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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刚刚还在说话的战友,这还算哪门子的“抗敌”?

    禁军沉默着,受着赶来的会些粗略医术的女子们的包扎和救治,却再没有想拿起武器的想法。

    邑令惊魂未定被接下城楼,近距离地又被困在网中扑腾的红眼禁军们吓了一跳。

    她看女子们手中的弓,又看看这不似寻常人家规格的大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还是由我来解释吧。”

    挎着弓的女子们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道给一位面相普通,身材瘦削的男子。

    “果然是你!”邑令身边两个禁军摸不清这个男子的来历,阳城邑令却是一眼认出。宁月果然来找了叶怀音!“来人,抓住她!”

    邑令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这句话。

    只是耳边噌噌,回应他的是宁月身边女子无数把刀剑出鞘和暗器上弦的声音。

    刚刚还对他们客气温柔的女子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拔剑护住宁月,霎那间变得杀气腾腾。

    “大人,在下只是小小军医汪舒,别的我不懂,我只知道。依照霍桑惯来的手段,他再有几个时辰便会慢悠悠地来收割毒蛊散播后的成果。”

    “若您定要执意抓我,我也不会逃,到时不过是你我一起死在阳城罢了。”

    宁月的声线依旧是微哑的男子声调,她的伪装悬于一线,看向邑令的目光却始终平静。

    那不是属于一个卑劣地想要引起两国战火的叛国贼的目光。

    邑令终究想明白这唯一可能的事实,他满目苍凉地看着那网中看似还活着甚至凶猛的禁军。

    “所以这皆是西岚栽赃……那这蛊便没有救吗?”

    宁月垂首。

    将她逃亡这一路,所观察到的归一蛊的真正底细缓缓说来。

    霍桑数年前就想找建立完全忠于自己的军队。归一蛊的研制横跨近十年,虽他还没有得到完全控制蛊毒的方法,但如今的归一蛊已成为全新的一种蛊类,寻常解法根本无用。

    她能发觉的是,用这种激进不伦的手法养出来的毒蛊,终究不够稳定。

    随着时间推移,归一蛊的子蛊逐渐有了优劣之分。

    由母蛊直接感染的人,五感、记忆、都可以为霍桑一手掌握,垄断,面上和常人无异。但由此感染的人,再进行蛊毒的传播,下一级被感染的人会呈现五感丧失,麻木僵硬的神态。

    而被这一级的人再传染,就会成为眼下这种记忆混乱,理智全无,只知执行命令的红眼状态。

    而在救回来的姚蓁身上,宁月几番尝试后最终确认。

    霍桑对红眼唯一的指令便是——感染更多人。

    之前五城就是如此攻破,几乎不费西岚吹灰之力,还不用担心此事会走漏风声,因为真正目睹过程的人都中招了,而远远看上一眼的,又不足以实证。

    在不暴露行踪的前提下,宁月只来得及勉强保护身边之人不被归一蛊控制。但此法也必须是在归一蛊感染之前,若是已经中蛊,宁月也束手无策。

    宁月不是没有尝试提醒过边关五城的上位者,可他们无一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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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认定了蛊毒是罪女独有,最终一步错,步步错。好在今日,她在阳城,终于不再是孤军奋战,有人愿意信她。

    宁月的说辞却让阳城邑令心中一空。

    如今禁军指挥使中了蛊,这一招突袭直接让阳城废了一半战力,又让剩下一半失了战意。阳城险要,不说等到朝廷援军,就连求援最近的昌城,都来不及能在三日内赶到。

    他一介文官,怎么能保下阳城?

    才劫后余生的心此刻重重地摔回了深渊,邑令不再顾及形象,一屁股坐在楼门石阶上,两眼无神。

    想他寒窗苦读十年,老母冬日浣衣供他上京,好不容易从秀才一路考到进士。自此忘了圣贤书中所有圣贤道理,趋炎附势多年,好不容易坐稳了阳城邑令这份肥差,好日子他还没让老母享上几年。

    到头来,不过是早死一刻还是晚死一刻的问题。

    “怎么回事?”叶怀音手持弯弓,走上近前,对着满脸绝望的邑令再没有半分恭敬,嗤之以鼻道。“你大小还是个官,指挥使没了就该是你来做主,城门禁军没了就再调,禁军打光了还有我们!总之阳城绝无可能就这么拱手相送给西岚!”

    “可你们只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你今日的命不是女子救的?你娘不是女子?”

    说到痛处,邑令咬了咬牙,反斥叶怀音。

    “是!可无论男女,你我皆不过血肉之躯,你以为行军打仗只是口头上比一比谁更有本事就行了吗?你之一言,可知要赌上多少人的性命去换?”

    “那就去换!”宁月与叶怀音并肩而立,定定地看着邑令。

    “这里是阳城,是大燕边防的最后一个关口。若失阳城,大燕猝不及防,再无力抵抗。我们现在不愿换,那么就是阳城背后千万大燕生魂去换。”

    “我不知道大人如何作想,我只知道我的家乡昌城就在阳城之后,我的父母亲友,所爱之人在皆我的身后。”

    “我已不能再退。”

    宁月小小的声量,却将阳城城门上空粘稠沉重的阴云都搅动起来。冬日簌簌的寒风,吹割在众人脸上,鼻尖的那抹血腥气忽然那么刺鼻,好像就是父亲子女的血,滴落在自己眼前。

    “我愿一战。”

    明明宁月易容乔装,平凡到和随处可见的尘埃一般,可光好似此刻都属意她,将她的灰衣衬得亮眼,就如同破开阴沉天空的一场雪,冰冷地,却又肃然地涤清了一时的软弱和畏惧。

    “我愿一战,死守阳城。”女子身后贴近一具高大身影。

    秾紫的发带在风中高扬,是宁月身后永远鲜明的旗帜。

    “我亦愿死守阳城。”

    鸢歌、叶怀音站在宁月两侧,对视一眼,声音嘹亮。

    “我等亦愿死守阳城!”

    星星之火,率先从赶来驰援的女子之中烧起,随后还有追随宁月和谢昀而来,这一路逃难备受照顾的他城厢军残兵。

    坐在原地被包扎的禁军们诧然目睹着,刚刚包扎他们翻涌的皮肉都会颤抖的女子竟也回应了这样不顾生死的口号。

    他们一直都以为女子的声音素来如莺啼,叽叽喳喳,咏盼春日和一切娇嫩美好,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们的声音也可以如同大漠鸢戾,高昂在天,为守家护国而歌。

    “没时间了,你们若还无战意便躲好吧。”

    宁月瞥了眼依旧支吾不言的大部分禁军,不再理睬。依照和怀音谢昀先前商量好的计划,分派各擅其事的人分别布置陷阱机关,疏散百姓、调整对敌之策……

    “这是胡来!你们甚至都没人真正上过战场,如何统帅对敌?”邑令无法无动于衷,特别是当宁月带人要绕过他,带着从指挥使身上薅下来的令牌,默认了统帅之衔。

    宁月回首,“你怎知我没有去过战场?”

    后又指了指身边的谢昀,“他没当过一军统帅?”

    邑令怔愣,似不能解。

    谢昀却也一愣,眸光里涌现一股对叠加的已知泛出的迷失。

    前世之事,宁月未曾和谢昀当面对峙过。

    她以为谢昀早就察觉她的重生。

    宁月收起一丝疑虑,将心放回抗敌之上。

    总之,她是亲眼见过谢昀上阵杀敌的。

    前世,他远去京都拜的师傅,确实教了他许多东西。他于千万敌军中取人首级的英雄豪杰之美名一度成了燕国奇谈。但在真真实实的沙场,宁月亲眼所见的谢昀更多的时候,是和将士们一起面对刀剑无眼的残忍战事。

    撤退、误判、没有援军,才是战中常事。

    但这一切都将谢昀磨砺成一柄更利的剑。

    宁月记得那一场烽火连天的时光里,在少年临危受命做了将军后,他们大燕赢了。

    不然霍桑也不至于气急败坏,暗中跑来燕国,联络上她,要借她之手杀了阿什娜,毁了谢昀。

    可那一次,霍桑在她身上赌输了。

    所以,她现在也能赢他第二次。

    因为她知道霍桑的弱点。

    ——他永远自命不凡,认为一切人心和弱点他尽在掌握-

    城门开始繁忙,在霍桑的西岚军赶来之前,虽然并非驻屯禁军,但所有人都有条不紊,训练有素一般地筹措起来。

    城门楼下,被分派了改制暗器的一群姑娘正紧急改装着从军备里拿出来的铁蒺藜,箭只等等。

    其中一个女子动作快些,试了试,只见她手里是一把常见机弩,只是她刚刚轻轻按上机括,原来只能射出一根冷箭的箭矢,在半空炸开,化成数十钢针,深深扎入女子面前的沙地之上。

    坐在旁边的禁军默默把自己刚折的左腿往旁边挪了挪。

    “这种本事你们是如何习得的?”一个禁军不由得问。

    姑娘们边忙边答。

    “原先爹娘嫌我绣花绣得不好,让我学点诗词,我意外翻到了一本《武经总要》,弄这些暗器其实比绣花简单多了。”

    “我家里是打铁铺,父亲让我弟弟跟着学,但他太笨,还不如我学得快。他练废的那些料子我就悄悄收来,炼些有趣的玩意,一来二去就熟练了。”

    “其实这也没多难,没有诗社之前,我们也时常觉得不学琴棋书画,不知诗词女工,便不像个女子。直到入了诗社,看到了诗社里形形色色的姑娘们,才真正明白——”

    “女子,大有可为。”

    第九十四章守城

    西岚的探子在人派过去一个时辰后,前去探查。

    以先前五城的经验之谈,此刻的阳城早该四处扬起混乱的硝烟,一大批百姓绝路而逃了。

    可两三个时辰过去了,阳城安静得吓人。

    好像一切,无事发生。

    但他们分明看见阳城开了城门,把那些中蛊之人全部迎了进去。

    “陛下,当心有诈。”

    霍桑手下的军师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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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

    因先前凭借归一蛊连夺五城,探囊取物一般的悠闲,让御驾亲征的霍桑此次攻打阳城,所率将士不过五千。

    “他们能有什么诈?是有可用之帅,还是可战之兵?”

    霍桑单手直支着头半倚在大帐里的皮毛软塌上,他眼眸抬也不抬,只勾出一个阴森的笑意。

    “点一批中了次蛊的大燕人,由他们冲锋在前不就行了。”

    当一支由燕人组成的前锋,西岚骑兵组成的攻城大军出现在阳城城门时,带着一种郊游的余裕,就好像是笃定城门之内,自有人会主动开门迎接他们一般。

    可就在进入城门不足百步,城门之上突然飞下数十铁球,铁球本身并无杀伤力。西岚将领刚要嗤笑,就见那铁球忽然炸开,里面四散而出一股紫色毒烟。

    将领匆忙带着西岚兵马向后撤出铁球的攻击范围。那些燕人身上的大燕军服,他们可是特意没有脱去,就为了扰乱他们的视线,没想到阳城守军竟会视而不见这百来人的燕人士兵!

    燕人中蛊,无知无痛,自然也不会叫嚷。

    只待毒烟散去,西岚人这才看清地上已是躺着一片燕人。眼珠子倒是能转,只是这毒烟好似有麻痹之效,抵过了归一蛊被弱化了几级的毒性。

    这是故意为之?他们对归一蛊有所防备?

    西岚将领不及细想,刚刚丢下的数十铁球似只是阳城送他们的开胃菜。下一刻城门楼又架上强弩和弓箭手,攻击范围和时机算得刚好,交替攻击,根本不给西岚将领思考的时间,无数钢针从高空炸开的箭只中,天女散花一般密集落下。

    然而对于身上种下归一蛊的西岚士兵来说,疼痛无关紧要。

    漫天钢针飞下,士兵无惧,想要领兵上前的将领刚要抽刀发号,却发现自己的胳膊不知何时也被刺上了一针。被刺中的伤处迅速泛出不详的黑色。

    ——大燕人在针上淬毒了。

    尽管没有一点疼痛,可他发现黑色蔓延之处,他毫无操控之力,好像里面的皮肉全部极速松弛。他勉强回首发现,他们的西岚士兵无一例外同他一样。

    失去疼痛,反而也就失去了对危险的躲避之念。

    无视伤口,只知奉命前进的后果就是,越来越多的西岚士兵前赴后继地倒在阳城城门前。

    “撤退!”西岚将领咬牙勒紧缰绳,下令。

    可大部分的西岚士兵或多或少身上都被刺中了钢针,尽管他们令行禁止,可耐不住黑色毒素在士兵体内快速蔓延。越来越多的西岚士兵在撤回的途中,一个接一个地掉队。

    “西岚撤兵了!西岚撤兵了!”

    目睹着西岚军队的离去,城楼之上守城的女子们欢欣鼓舞,抱成一团,躲在城墙之后禁军和邑令哑口无言,这竟是这些时日大燕对上西岚后第一个胜仗,真是由一群女子手中得来的。

    张工拉弦到麻木的叶怀音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迫不及待地从城楼跑下,去找正在后方军营,和一群会些医理的姑娘们还在一刻不停炮制毒液的宁月。

    面对那易容后的男子面貌,叶怀音差点脱口而出的月字被压回了舌底。

    “退了!西岚军退了!汪医师,这毒真的有用!”

    宁月闻言如释重负,显然也是赌了一把。

    周围和她一起炮制毒液的姑娘们也是欣喜若狂,一口一个汪医师果然了得,把宁月围在中间都快捧上了天。

    叶怀音带笑把姑娘们遣走去忙别的,这才神情放松了些,绕到宁月身边坐下,不禁问,“这毒到底是何物,竟对西岚军如此有用?我先前听你说这西岚军身上各个种蛊,还以为有多厉害呢!”

    “此毒乃西岚至毒。”

    宁月缓缓道。“我至亲和朋友身中西岚奇毒。为了解毒,我在西岚收集了不少西岚的毒药。研究时,我意外发现,这一种西岚至毒可以解离经络,使人彻底丧失对肢体的控制。”

    “但是这对归一蛊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今日奏效,也是因为有你们相助,我才能想到用在守城的暗器之上。远程对敌,便不用担心归一蛊的传染之效。”

    叶怀音倒是想得开。

    “管它治标还是治本呢,西岚那个狗皇帝千里迢迢跑到大燕偷学了我们的蛊,信誓旦旦以为他的大军战无不胜,没想到最终跌在了自己国家的毒上。我要是他,我肯定气死了!”

    宁月失笑,到底还是清醒的。

    “这毒只能这么用一次,霍桑之后定不会重蹈覆辙,之后怕就是一场恶战了,先趁霍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将百姓尽快送出阳城吧。”

    “放心,我们的谢小将军已经在做了。”

    谢昀在城门之上有条不紊的发号施令。

    城门前被毒烟麻痹的燕兵和西岚军遗落精锐武器被尽数搬回城内,这样尽可能保存城内的一时无法补充军备物资,同时救下的燕人也能一定程度上鼓舞禁军士气。

    更多人活着才更有活下去的希望。

    果然,还活着的禁军不少又重新拿起武器,加入守城的队列中来。

    “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在小娘子身后苟且偷生呢?”

    阳城邑令站在谢昀身边,他看着谢昀排兵布阵,将城内这一点禁军和娘子军的力量用到了极致,他分不清这是垂死挣扎,还是绝地反击。

    “刚刚西岚这点兵我们耗尽弩箭才勉强将他们吓走,下一次西岚重新集结归一蛊大军,以他们不死不休的打法,我们撑不了一刻——”

    谢昀打断邑令的丧气话,他目光炯炯,一点也不似陷入绝境的困兽。“不会。她说过,霍桑还未完全掌握归一蛊的奥秘,他不会冒险让他大军全部种下最次等的归一蛊。接下来,只会是真刀实枪的攻守之战。”

    “你就这么信她?”阳城邑令问道。

    “你若和我一样亲眼目睹过便会知道。”谢昀似想到什么低下了头。

    “她就算千百次深陷泥潭,也始终皎洁……你们总会在她的选择之内。”

    “所以我得选她。”

    如此,她的命后至少还有他垫着-

    阳城一战,这是在西岚连克五城之后,西岚吃到的第一个败仗。尽管这一支攻城的队伍才派出去五千人,回来的却只有两千。

    这一仗算不上大败,更像是一种挑衅和耻辱。

    “查得如何了?”

    大帐之内,身披银狐裘的霍桑面色不霁地放下兵书。

    底下回报的军师因种下归一蛊,并未察觉霍桑话意中的戾气,只是秉公职守地如常答道。

    “回陛下,据阳城内的暗探回信,今日阳城守军确实已经遭到归一蛊重创。适才一役,并非是阳城禁军指挥使统领,而是一个无名燕兵,率一众女子所为。至于钢针所淬之毒,似是源于一个名为汪舒的男军医。”

    男军医。

    霍桑眉眼一挑,霎时明白过来这一仗到底是输给了什么。看来那医女在西岚也没光忙着东躲西藏,竟生出闲心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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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西岚奇毒。

    想救人?

    霍桑起身,往自己帐后的塌边走去,那里停了一座雕工精美的木棺。这棺椁是西岚独有的返魂木所制,能保尸身不腐,用来盛放他那细皮嫩肉的妹妹刚刚好。

    “阿什娜啊阿什娜,你这一次赌得可真大。”霍桑看着棺内面色青白的阿什娜,唇角勾出一个诡谲的弧度。“但我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值得你赌上一把。”

    “以如今所见,这小小医女还真就应了他的话,成了我们天下大计中的唯一变数。”

    “那就怪不得我先下手为强了。”

    “传令,强攻阳城,半日之内,我要见到那医女。”

    霍桑抚着棺椁边沿,却迟迟没有听见答话,眉间一蹙。

    就听他特意让母蛊种下归一蛊的军师正婉言劝道。

    “陛下,我们问罪书已经送去多时,燕国援军随时可能抵达阳城,此时强攻,怕是不能按照原计划——”

    “原计划?”霍桑却截住军师话茬,眸光一凛,咫尺之间,他随身藏在袖中的短匕便已见了血。“我之所以让你们种下归一蛊,便是只听我一人之令,所有计划也是随我而定!”

    那短刃生生刺入男人心内三寸,男人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之色,只是面露迷茫,望着突然暴起的陛下,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终究不该与他合谋,临到关头,总容易疑神疑鬼。”

    霍桑边说,边用手上的短匕残忍地搅过,男人心脉被划得支离破碎后,终于没了力气倒在冰冷的地上。

    瞥着那具受此酷刑也不知一声叫唤的尸首,霍桑颇嫌无趣地啧了一声,踩着他的尸身,擦了擦染血的刀刃。

    待把他那里的最后一味药夺来,他定要让人再改一改这归一蛊。

    人还是困于七情六欲之下,玩弄起来才有些意思-

    西岚军是在夜半三更,开始攻城的。

    这一次他们铆足了劲,派来的都是西岚精兵,想要一举拿下阳城。

    可阳城守军早就有所准备,负隅顽抗,不死不休。

    谁也没想到,城内活着的禁军加上娘子军再加上他城逃亡过来的厢军,拼拼凑凑出来的五千将士,把西岚一夜集合起来的万员精兵真的拖住了。

    霍桑所下的半日攻破阳城的军令,就这么被拖到了三日之后。

    西岚兵莫名,不知道为什么阳城的兵怎么也死不完。

    第九十五章援军

    当然死不完了。

    第一日守城的还是禁军,是厢军,是学过武艺的娘子军。

    当他们守过第一个子时时,折损过半,死得最多的是原本怕事的禁军。

    他们原本是各地数一数二的精锐才能送到京都成为禁军,京都的繁华或许一时迷住了他们的眼睛,可到了真正家国动荡的时刻,看着生灵涂炭,看着本该被他们保护的女子站在了他们身前。

    他们蓦地想起了自己参军时也曾发过以身效国的愿心。

    若是再逃,怎能称之为男子汉大丈夫。

    “总不能老让你们抢了我们风头!”

    出城诱敌需一支有去无回的小队时,人手不够之际几个女子怯生生地站了出来。却是下一瞬,一个腿折的禁军拦住了本要去的女子。

    他记得其中一个女子,是她亲手为他包扎的伤势。

    明明是个兔子一般的小姑娘,胆子却比任何人都要大。

    便是她那句死守阳城,让他怔愣之后涌起了浓稠的羞愧。

    这一次,总该让他出出风头了。

    “腿折不影响我骑马,我一定会把大燕的旗帜举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瞧见!”

    不止他,又有残兵附和,换下了所有女子。

    而最后,他们果然说到做到。

    一支骑兵小队跑至陷阱,换了西岚一个营的将士。

    第二日,没有休息,换成了阳城的娘子军作为主力。

    他们不和西岚军正面交战,只打突袭,招式千奇百怪。但通常都是示敌以弱,待憋坏的西岚军以为眼前女子柔善好欺时,再给与致命一击。

    “就你们这些货色能看见老娘在遇春台跳的旋舞,黄泉底下偷着乐吧!”

    “我是谁?遇春台的头牌,你姑奶奶是也!”

    “老娘一个不亏,两个血赚!”

    血色成了女子们身上最鲜亮的衣裳。

    当天夜里,西岚军中彻夜响起军杖之声。

    所有将士都被杀鸡儆猴地告知——

    不可贪恋美色,不可掉以轻心。

    凡是大燕人,不管妇孺老幼,见必杀之。

    第三日,娘子军也折损大半时,是阳城百姓顶上了。

    那些死去的娘子军里,不止又没有牵挂的遇春台姑娘,还有别人的妻子、女儿、母亲。当这样纤弱的躯体都能够勇于支撑起战时的一片天,他们又怎么能视而不见,只顾自己疲于奔命呢?

    很多本该逃走的阳城百姓回来了。

    守城时火油不够了,百姓们就从家中拿出不多的菜油,一碗接一碗,一锅接着一锅,代替火油泼向城门楼下,像蛆虫一般不断从攻城梯往上爬的西岚兵们。

    西岚兵们看见的哪里是杀不死的阳城守军。

    他们看见的明明是学不会苟且的大燕生魂。

    “又是新的一天了。”

    倾尽城中所有,第三日的夜晚还是守过去了。

    金色的曦光从天空洒下,照在叶怀音满是血污的脸上,她和宁月头抵着头,蹲坐在城楼垛口之后。

    她们的手上满是倒滚油被烫伤的水泡,此刻却一点也不觉得疼痛。这点痛意,哪比得上看到自己的姐妹亲友爱人,惨死西岚兵的刀口之下呢。

    “阿月,我好累啊,好想一觉睡过去。”

    叶怀音靠着宁月呢喃,只有在宁月身边,她才敢小小暴露一下她心中的懈怠。

    实则,她哪敢睡呢?她一闭眼就是袁白榆为了保护她,被西岚兵削去整个右臂的一幕。

    尽管宁月第一时间将袁白榆的伤势控制下来,保住了一命,但他现在依旧躺在后方军营的病榻上,随时可能因为无人照看,血流过多而失去性命。

    “马上援军就要来了,我们再撑一撑。”

    作为在这三日,从阎罗手中抢回了无数条人命的汪医师,宁月渐渐成了后方战线里主心骨一般的存在,好像只要她不倒下,她不放弃,就还能迎来下一次的曙光。

    可总比援军的大燕军旗先一步看到的,是西岚的旗帜。

    听,他们又开始吹起进攻的号角了。

    宁月和叶怀音互相搀扶着重新站起身,与此同时,和她们一起从城垛里站起来的,没有一个是身穿兵甲的士兵,全部是都是布衣百姓,熹光照亮那每一张或男或女,或年迈或年幼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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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看向远方密密麻麻再一次扑来的西岚大军,目光里不再畏惧,只有欣然。

    他们已经尽力了。

    这是最后一次,西岚军来吧。

    踏着他们的尸骨来吧。

    忽然一声破空的箭声直贯西岚前锋军的将领而去。

    这一箭带着十足十的力道,一箭就将那将领的头颅射了个对穿,一下就从马上翻下,引得西岚前锋队伍中一片混乱。

    练箭多年的叶怀音自然知道这一箭的功力,绝不是等闲之辈。可这时候,阳城守军里哪还有这样的人物呢。

    “大胆宵小,竟敢犯我大燕领土。”

    叶怀音和宁月循声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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