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莫甘娜的到访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王宫深处激起了一圈圈隐秘的涟漪。
尽管凯莉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但她的内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波涛汹涌。
"龙骑士契约"这个选项的出现，既给了她希望，也带来了新的恐惧。
希望在于，这似乎是唯一光明正大能够与乌共享永恒的方法；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凯莉在处理完必要的宫廷事务后，再次来到了温室。
她惊讶地发现乌并不在往常玩耍的花丛中，而是坐在她常坐的那张藤椅上，笨拙地翻看着她留下的一本典籍。
那本书恰好是《元素精灵的祝福》，摊开在记载着生命之树传说的一页。
"你在看什么？"凯莉轻声问道，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画面。
乌抬起头，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在找能让凯莉开心的办法。"
他老实地回答，浅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少有的认真。
"这些字好难懂，但是我想知道凯莉每天都在看什么。"
凯莉的心猛地一颤。
她走到乌身边坐下，接过那本书。
"这些书很枯燥的，你不用勉强自己看。"
"可是凯莉看这些书的时候，味道变得很复杂。"
乌皱了皱鼻子，像只困惑的小动物。
"有时候像蜂蜜一样甜，有时候又像暴雨前的空气一样沉重。"
凯莉怔住了。
这让她那些试图隐藏的情绪无所遁形，也让她更加意识到自己的自私。
她一直在为自己的恐惧寻找出路，却忽略了乌的感受。
"对不起，"她轻声说，伸手抚平乌微蹙的眉头。
"我以后不会让你闻到那种味道了。"
乌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凯莉不用道歉。我只是想帮忙。"
他顿了顿，突然眼睛一亮。
"啊！我想到了！外交使者曾经告诉我，凯莉不高兴的时候就要去“约会”！"
从那天起，乌开始了他所谓的"让凯莉开心计划"。
这个计划简单直接得令人啼笑皆非，却意外地有效。
第一天，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整棵挂满成熟果实的蜜糖苹果树，直接种在了温室中央。
"这样凯莉想吃苹果的时候就不用等厨房送来了！"
他得意地宣布，完全没考虑这棵树可能会撑破温室的玻璃顶棚。
第二天，他带着凯莉飞到了王国最高的雪山之巅，在那里，他用自己的龙息融化了一片积雪，造出了一个温暖的温泉，当然那是对于皮糙肉厚的龙而言。
"父亲说，泡热水会让心情变好！"
凯莉嘴角抽了抽。
第三天，他不知怎么说服了王宫里的乐师，在月光下为凯莉举办了一场私人音乐会。
虽然他的"歌唱"更像是一种古老的龙吟，震得玻璃嗡嗡作响，但那份心意却让凯莉忍不住笑出了眼泪。
这些笨拙又真诚的举动，像一缕缕阳光，逐渐驱散了凯莉心中的阴霾。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一直执着于遥远的未来，却忽略了眼前触手可及的幸福。
然而，就在凯莉逐渐放松下来的时候，一个新的变故再次搅动了平静的水面。
那是一个宁静的午后，凯莉正在教乌下棋——这是她最近发现的能让他安静坐下来的少数活动之一。
突然，乌执棋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怎么了？"凯莉警觉地问道。
乌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他感知到同族时的本能反应。
"有龙在附近，"他低声说。
"不是父亲母亲...是陌生的气味。"
凯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其他的巨龙得知了消息前来探查？
来者确实是一条龙，但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是一条年轻的银龙，体型比乌的龙形稍小，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月光般清冷的光泽。
她在王宫上空优雅地盘旋了一圈，然后化作一个银发紫眸的少女，轻盈地落在庭院中。
"我是雷伊，雷王林地雷霆银龙族的公主。"
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铃，举止间带着龙族特有的高傲，但眼神中却充满好奇。
"我听说这里有一条黄金巨龙选择与人类共同生活，特地前来拜访。"
国王和侍卫们如临大敌，但乌却显得十分抗拒。
龙十分厌恶其他人，靠近自己的“领地”，哪怕是亲族，未经许可的也不行！
"你就是乌？"雷伊打量着乌金光闪闪的鳞片，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我听说过你父母的事迹。还见过你姐姐……。"
雷伊想到这里不由的皱起眉头：“你们是一家人？秋可不会那么安静……”
凯莉站在一旁，敏锐地捕捉到雷伊语气中微妙的质疑。
她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挽住乌的前爪。
这个动作既是在宣示主权，也是在寻求安全感。
凯莉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欢迎友善的访客。"
雷伊的紫眸在凯莉和乌之间转了转，突然笑了：
"有趣。我原本以为是被迫的，但现在看来..."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是你自己选择的？"
乌用力点头，金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是的"
这句话他说得理所当然，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凯莉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而雷伊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雷伊的造访持续了三天。
在这三天里，她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关于人类王国的一切，同时也毫不吝啬地分享龙族世界的见闻。
凯莉发现，这条银龙公主对乌的态度十分微妙。
既有同为龙族的亲近感，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竞争意识。
更让她不安的是，雷伊似乎对"龙骑士契约"有所了解。
"你知道那个契约意味着什么吗？"
在一次下午茶时，雷伊突然问道，紫眸直视着凯莉。
"那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一旦签订，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凯莉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努力保持镇定："我很清楚其中的风险。"
"风险？"
雷伊轻笑一声。
"对你来说或许是风险，对乌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牺牲。
黄金巨龙的生命几乎永恒，而你..."她故意顿了顿，"人类的生命短暂如萤火。"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精准地刺中了凯莉内心最深的恐惧。
她的指尖微微发白，却依然保持着公主的优雅："这是我和乌之间的事。"
雷伊耸耸肩，不再多说，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不认为这是明智的选择。
当晚，凯莉再次失眠了。月辉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那些被她暂时压抑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她悄悄起身，来到乌的房间。
乌已经睡着了，变成了一只金毛小犬的大小，蜷缩在柔软的枕头上。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每一片鳞片都泛着柔和的光晕。
他的睡颜安详而纯净，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恼都与他无关。
凯莉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着他温暖的金鳞。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她轻声对睡梦中的乌说，"我都会尊重。"
但是那仅限于她所能接受的选择。
……
第二天，凯莉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邀请月辉和乌一起来到温室，准备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关于龙骑士契约，"凯莉开门见山地说，"我决定放弃这个想法。"
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吗？"
雷伊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紫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凯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应该还有……其他办法。"
她转向乌，语气沉重。
温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乌愣愣地看着凯莉，似乎无法理解她的话。
雷伊打破了沉默："你比我想象的要...明智。"
她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调侃，"很多人类在面对永生诱惑时，都会失去理智。"
但乌却突然站了起来，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疑惑的情绪。
"我不明白！"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这不是最优解吗！"
凯莉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乌如此激动的样子。
她试图解释，却被乌打断。
"我没说我不愿意！"乌大声说，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吗？我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
他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哭腔。
"我不要！我不要凯莉死！我问过别人了，别人告诉我死亡就是一直睡觉一直睡觉！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虽然听着好像挺不错的样子，但是我还是讨厌死亡！"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凯莉心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沉浸在失去乌的恐惧中，却忽略了乌也可能有着同样的恐惧。
雷伊静静地站起身："我想我该离开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
"有时候，最大的勇气不是执着于永恒，而是珍惜当下。"
银龙公主离开后，温室里只剩下凯莉和乌。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对不起，"凯莉轻声说，眼泪终于滑落，"我一直以为只有我在害怕。"
乌变回人形，走到凯莉面前，手忙脚乱异常笨拙地擦去她的泪水。
"不要哭，"
她紧紧抱住乌，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和有力的心跳。
也许他们无法真正拥有永恒，但这一刻的真实，比任何虚幻的承诺都要珍贵。
雷伊离开后的日子，王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但这份宁静与以往不同，少了一份焦躁，多了一份平和。
凯莉不再执着于寻找永生的方法，而是开始认真思考如何让有限的生命活得更加精彩。
她依然会研究魔法，但不再是为了对抗时间，而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和对知识的渴望。
乌似乎也变得更加成熟了。
他依然保持着那份纯真，但开始更加主动地了解人类世界，学习如何更好地与凯莉沟通。
他甚至开始偷偷向宫廷教师学习读写，想要给凯莉一个惊喜。
"你在写什么？"有一天，凯莉发现乌躲在温室角落里，对着一张羊皮纸愁眉苦脸。
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藏起那张纸，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红着脸递给了凯莉。
"我想给你写一封信，"他小声说，"但是字好难写..."
凯莉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亲爱的凯莉：
谢谢你选择和我在一起。就算不能永远，每一天也都很开心。
你永远的乌"
泪水再次模糊了凯莉的视线。
她小心地折起那张纸，贴身收藏。
"这是我收到过最棒的信。"她笑着说，在乌惊讶的目光中，轻轻吻了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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