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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转头望了一眼玻璃墙后面,他老婆、以及他的同伙连珠炮的向公安讲着话,似乎想要把罪名全都推在他的身上。
他鼻子不断地流血,眼皮肿胀的只剩下一条缝,回头看向杨锦文,只能从缝隙里看见那张冰冷的脸。...
姚卫华把车停在刑侦一处楼下时,天刚擦黑,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被风拂过的铜铃,在初冬微凉的空气里泛着昏黄的光。他没急着下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却还黏在副驾座上——蔡婷低头系安全带,动作很慢,指尖有点抖,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在灯下晃出一点细碎的光。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处还别着一枚婴儿奶嘴造型的胸针,是下午在商场婴幼儿专柜试戴时,店员笑着塞给她的赠品。她没摘,一直戴着。
姚卫华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车门“咔哒”一声轻响,蔡婷推门下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又单薄。她没回头,只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步子迈得有些快,像是怕被什么追上。姚卫华锁好车,快步跟上去,余光扫见她右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常年戴婚戒留下的印记,如今空了,皮肤却还没来得及忘记那个形状。
楼道里感应灯坏了两盏,他们一前一后踩过明暗交界处,影子被拉长、扭曲,又缩回脚边。姚卫华闻到她发梢上淡淡的橙花香,混着一点消毒水味——她今天去解剖室了。
“你今天……解剖了几具?”他问,声音放得很平。
蔡婷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三具。一具车祸,颅骨粉碎;一具溺亡,肺泡里全是泥沙;还有一具……老年猝死,心肌梗塞。”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爷爷以前总说,人死了最老实。可我越解剖越觉得,尸体比活人话多。它们不会撒谎,刀一划开,所有隐瞒都浮在血里。”
姚卫华没接这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镜面不锈钢映出两张脸:他眉宇沉着,下颌线绷得紧;她睫毛低垂,眼下发青,像被人用淡墨晕染过。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叮一声停在七楼。门开,刑侦一处的灯光刺眼地泼出来,照得蔡婷下意识眯了下眼。
办公室里比白天更静。冯大菜已经走了,猫子趴在桌上睡着了,键盘上摊着半张没写完的笔录,鼠标还在微微发热;温玲没走,正用镊子夹着一根头发,在显微镜下看;武若毓仰在椅子里,手里捏着半块没拆封的巧克力,包装纸窸窣响。
“哟——”武若眼皮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这不咱们蔡法医和姚队嘛?俩人一块儿下班,连电梯都舍不得分开坐?”
温玲手一抖,镊子“当啷”掉在台面上。她飞快抬头,目光在蔡婷空着的无名指上一扫,又落回显微镜目镜上,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蔡婷没理武若,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拉开抽屉,取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时,一股热气裹着枸杞红枣的甜香漫出来。她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微麻,才把杯子搁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姚卫华走到自己桌前,把那份苍山县传来的案卷放下,翻开第一页。嫌疑人蔡婷的口供打印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他目光掠过“作案动机”那一栏,停在四个字上:**恐惧遗传**。
——她供述,自己十七岁确诊家族性肥厚型心肌病,基因检测显示致病突变来自母亲。而母亲在四十二岁突发心源性猝死,尸检报告至今还压在他办公桌最底层的文件盒里。
“老姚。”温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办公室都静了一瞬。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直直钉在蔡婷脸上,“你妈……当年送你去停尸间,真不是为了吓你。”
蔡婷端着杯子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知道你怕死。”温玲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更怕你活成她那样——活得小心翼翼,爱不敢爱,孩子不敢生,连心跳快一点都要数秒等它平复……她把你往死人堆里推,是想让你看看,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却不敢喘气。”
蔡婷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握得更紧,指节泛白。
武若忽然坐直了,撕开巧克力包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我说句实在的……你妈当年要是直接告诉你‘咱家这病十有八九会传给孩子’,你是不是早就不敢谈恋爱了?更别说……”她瞥了眼蔡婷胸前那枚奶嘴胸针,没说完。
空气沉下去,沉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小家伙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姚队,蔡姐,你们还没在啊?我刚从楼下便利店回来,买了关东煮……咦?温主任也在?”
温玲立刻抄起笔筒作势要砸:“谁准你叫我主任?叫温姐!”
小家伙缩头缩脑躲过飞来的橡皮擦,嘿嘿笑着把袋子放在蔡婷桌上:“喏,你的萝卜和海带,特意挑了软的……蔡姐,你脸色咋这么差?是不是又没吃晚饭?”
蔡婷看着袋子里那根胖乎乎的白萝卜,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回发烧,妈妈都会熬一锅萝卜水,加两片姜,逼她喝下去。她说:“萝卜通气,气顺了,病就好一半。”
她伸手拿过袋子,指尖碰到小家伙的手背,那温度烫得她一颤。
姚卫华起身,倒了杯热水推过去:“先喝点热的。”
蔡婷低头吹了吹,热气模糊了视线。她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晃动、破碎,又渐渐聚拢。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姚卫华,你信命吗?”
办公室一下安静得只剩关东煮汤底咕嘟咕嘟的轻响。
姚卫华没立刻答。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边角磨损得厉害。他翻到其中一页,纸页泛黄,上面是十几行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字迹稚嫩却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破:
> **1987年3月12日 星期二 晴**
>
> 今天爷爷带我去太平间。冷。尸体盖白布,像雪地里睡着的人。
>
> 爷爷掀开布,是个老爷爷,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老年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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