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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花鸟街，和平小区。
陈浩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钥匙，将挂锁打开，使劲推开房门，在墙后按开了电灯开关。
“小娟？”
“小娟，你在没在屋里？你别吓我们。”
丽丽向娜娜吼道...
猫子是被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砰砰直跳，额头还沾着一点没擦干的口水印。窗外天光大亮，阳光斜斜地切进宿舍窗棂，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金边。他揉了揉眼睛，伸手摸向床头柜——手机不在。又摸枕头底下，空的。再掀开被子一角，也没影儿。
“糟了。”
他趿拉着拖鞋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正撞上拎着两袋青椒、一把小葱、半只白条鸡回来的老霍。老霍胳膊肘一拐，差点把鸡甩出去。
“急啥子？赶着投胎？”老霍皱眉，“你这脸，跟刚蒸出来的馒头似的，又白又软，还没醒透。”
猫子顾不上回嘴，扒着门框往楼道口张望：“娟媛呢？”
“早走了。”老霍把菜往水槽里一撂，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冲着青椒，“说是去北东街农贸市场找谷雨——哎哟，你耳朵动啥子？动得比兔子还快。”
猫子喉咙一紧，没应声，转身就往自己屋里冲。他翻出抽屉最底层那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却熨得一丝不苟；又扯出条深灰西裤，腰线处用别针悄悄改过两次，因为前年胖了三斤，去年瘦回去，腰围还没来得及重新缝；最后从鞋盒里捧出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牛津鞋，鞋尖微微翘起，是他在旧货市场淘的，三十块钱，老板说原是外贸尾单，猫子信了，因为他穿着刚好。
他对着宿舍那面裂了道细纹的镜子照了照，头发乱得像被鸡鹐过，下巴上冒了几根青茬。他抓起梳子狠梳三下，又掬了捧凉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颧骨往下淌，他抹了一把，盯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微青、眼神却亮得吓人的自己，忽然咧嘴一笑：“猫哥，今天得支棱起来。”
他掏出兜里仅剩的四十二块六毛钱，数了三遍，确认无误——饭钱十块，公交两块，买花？不行，太贵；买糖？太轻浮；买水果？谷雨天天见水果，未必稀罕。他站在巷口烟摊前踌躇五分钟，最后买了包红梅烟，不是给自己抽的，是给谷雨弟弟的。那孩子前次见他，手心全是冻疮，蹲在摊位后啃冷馒头，猫子递过去一根火腿肠，他接得飞快，却连句谢谢都没说出口，只低头咬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猫子攥着烟往北东街走，脚步越迈越快，风从耳畔掠过，带着腊月里特有的清冽与市井气——油炸馓子的焦香、卤牛肉的浓酱、新剥蒜瓣的辛辣、还有不知谁家腌的腊肠在阳光下微微渗出琥珀色的油光。他走过五金铺、修表摊、修鞋匠支着的小马扎，拐进菜市场铁皮拱门时，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可人没进市场，先僵在了门口。
谷雨正蹲在自家摊位前，低头刮一条黄鳝的鳞。她穿了件洗得泛白的墨绿棉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额前几缕碎发被汗黏住，贴在皮肤上；左手按着滑溜溜的鳝身，右手握着把窄刃小刀，刀锋一挑一推，银白鳞片簌簌落进脚边铁盆，溅起细小水花。她眉头微蹙，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手中这一寸活物。
而就在她斜后方三米远，那个高个子刑警——姓杨，叫杨锦文，猫子昨天才在冯小菜闲聊里听见这名字——正倚在卖豆芽的铁皮棚柱上，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颗圆滚滚的大白菜、一小捆芹菜，还有一小把翠生生的豌豆苗。他穿了件藏青呢子大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挺括的白衬衫领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却像一把尺子，把整个市场从东量到西，再从摊主量到顾客，最后轻轻落在谷雨后颈那一小片被阳光晒得微红的皮肤上。
猫子脚步一顿，喉结动了动。
他看见杨锦文抬了抬下巴，朝谷雨方向示意，旁边一个穿便衣的年轻人立刻会意，拨开人群，径直走向谷雨摊位。
“同志，问下，黄鳝怎么卖？”
谷雨抬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点点头：“八块五一斤，活的。”
那人没讲价，利落地掏出钱，称了三斤半，又顺手买了两斤牛蛙。付款时，他故意多递过去五块钱：“妹子，零钱不用找了，给孩子买糖吃。”
谷雨一愣，下意识摇头：“不用，我找您。”
“拿着。”那人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指尖在硬币上压了压，又飞快扫了眼她身后正在杀鳝的蔡婷，“你弟弟呢？咋没见人？”
“上学去了。”谷雨垂眸，把零钱塞回对方手里，动作干脆利落，“他不在这儿帮工。”
那人没再纠缠，拎着袋子转身走了，临走前朝杨锦文的方向极短地颔首。
猫子站在拱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抠着红梅烟盒边缘，纸壳被掐出几道深深浅浅的印子。他忽然想起昨夜老霍炒火锅底料时说的话：“耍个朋友嘛，是我们这里比较含蓄的说法，关系也可以再进一步，接触接触总没错。”
可什么叫“再进一步”？是像杨锦文那样，不动声色地把市场角落每一双盯梢的眼睛都记在心里，再派个人过去，用五块钱买一份体面，还是像自己这样，揣着四十二块六毛钱和一包廉价香烟，连摊位都不敢靠近，只敢躲在铁皮门后，看她低头刮鳞时睫毛颤动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
刚迈出一步，肩头被人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哟，猫哥，这么早就来视察工作？”
姚卫华笑嘻嘻地凑过来，手里晃着一串冰糖葫芦，山楂裹着晶亮糖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红光。“我刚在路口碰见温主任，她说你今儿有约，特意让我带话——‘别紧张，就当是陪妹妹逛街’。”
猫子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怎么知道？”
“温主任耳朵长，心更亮。”姚卫华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喏，给你壮胆的。别怕，谷雨姐弟俩心善，你上次替他们挡王老幺那顿骂，人家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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