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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送的。”他声音低沉,“他说,搞工业的,得守时;搞改革的,得准点。后来我戴了三十七年,没换过。”
李洲没伸手。
他知道这动作的分量。这不是馈赠,是托付。
大领导没催,只是把表放在会议桌中央,金属表壳在顶灯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李洲,你记住今天说的话。”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夹克下摆,“我不是信你一个人,我是信——这个时代,真到了该换一批‘守时人’的时候了。”
他转向区长:“回去以后,把‘灵山’项目列入市级重点文化科技融合工程。绿色通道,特事特办。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洲,“通知人社局,下个月开始,试点‘新文创人才安居计划’。对红果、洲越这类企业的核心技术人员,允许用股权激励折算社保年限。”
区长唰地立正,声音洪亮:“是!”
大领导又看向张董:“张总,听说你们在徐汇滨江那块地,留了一栋楼没挂牌?”
张董一怔,忙不迭点头:“对对,还空着,就等政策明确……”
“明天上午九点,带李洲去看。”大领导拍拍他肩膀,“给他挑个采光最好的楼层。就当——给‘灵山’的服务器,找个看得见黄浦江的家。”
张董脸上的肥肉激动得直颤,连声应着,手忙脚乱摸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崭新的烫金名片,双手递给李洲:“李总!这楼以后就叫‘灵山大厦’!名字我都想好了!”
李洲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纸面微凉的凸起纹路。他抬眼,正对上大领导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期许,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笃定——仿佛早已见过千万次这样的时刻:某个清晨,某个年轻人推开一扇门,门后不是坦途,而是一条正在成形的、无人走过的路。
参观结束得异常安静。
没有媒体,没有合影,连电梯里都没人说话。大领导坐进考斯特时,忽然降下车窗,对李洲说:“下周三,我让秘书给你发个文件。不是红头,是内部参阅件。你抽空看看。”
李洲点头:“一定认真读。”
“别光读。”大领导笑了笑,目光扫过洲越大楼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试着抄抄看。”
车门关上。
车队缓缓驶离。
李洲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辆A6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他低头,摊开手掌——那块上海牌手表静静躺在掌心,齿轮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没戴。
只是把它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回到办公室,冯冀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李总,周宏依刚发微博了。”
李洲脚步没停:“他发什么?”
“就一句话。”冯冀咽了下口水,“‘今天去看了绝地求生的服务器机房,发现他们用的散热液,比我司去年采购的便宜百分之三十七。’”
李洲扯了下嘴角,没接话。
冯冀迟疑片刻,又道:“还有……杨超月刚打过电话,说她妈住院了,阑尾炎手术,今晚七点进手术室。”
李洲的脚步终于顿住。
他转身走向茶水间,拧开饮水机,接了满满一杯凉水。
水流声哗哗作响。
他仰头灌下,喉结剧烈滚动,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进西装领口。
放下杯子时,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领带歪了,头发被空调风吹得有些乱,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烧到最旺的炭火。
他抬手,把领带扶正。
又用拇指指腹,仔细抹平衬衫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杨超月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声音有点哑:“喂?”
“我在医院楼下。”李洲说,“告诉我病房号。”
“你……不用来的。”杨超月声音顿了顿,“我妈刚打完麻药,护士说要等半小时才能进手术室。”
“我知道。”李洲边说边往电梯走,“但我得看着你进手术室。不是看你妈,是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李洲。”
“嗯。”
“你记得上个月我跟你说的那件事吗?”
“哪件?”
“我说,要是哪天你真的成了百亿身家的大老板,我就辞职,回家开个小吃店。”
李洲走进电梯,按下-1键。
轿厢门缓缓合拢,将走廊灯光一寸寸吞没。
他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暴雨夜——杨超月浑身湿透站在他出租屋楼下,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刚出锅的葱油饼和豆浆。
那时她笑着说:“李洲,我带你进厂那天,就想着以后要是你发达了,得让我第一个尝尝你请的饭。”
电梯抵达负一层。
门开了。
李洲迈步出去,声音很稳:
“现在,轮到我请你吃饼了。”
他挂断电话,没看屏幕,直接把手机塞进西装内袋。
停车场里,一辆黑色奔驰S级静静停在柱子旁。司机看见他,立刻下车拉开车门。
李洲弯腰坐进去,靠向真皮座椅。
车窗外,沪市冬日的黄昏正温柔铺展。黄浦江上货轮鸣笛,声音低沉悠长,像一声穿越时空的应答。
他闭上眼。
掌心那块上海牌手表的金属边缘,正一下,一下,抵着他心跳的位置。
咔哒。
咔哒。
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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