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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他放下杯子，金属磕在玻璃桌面，叮一声脆响，“她进厂第一天，厂长让她扫车间，她扫到第三遍，发现角落有枚生锈的六角螺母，捡起来擦干净，塞进我工作服口袋。她说‘李洲，厂子脏，但零件不能脏。人再穷，心要亮堂’。”
这扎屏住呼吸。
“后来我做游戏，有人劝我加氪金系统，说‘用户就是韭菜，割熟了再种’。我拒绝了。不是道德高尚，是因为我忘不了杨超月蹲在机油渍里，用砂纸一点点磨平螺母毛刺的样子——她手上有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可她擦亮的那颗螺母，在阳光底下，真的会反光。”
李洲重新正对镜头，眼神清亮得惊人：“所以这扎，你不用怕我飞走。我这辈子最怕的，是忘记自己是从哪儿起飞的。”
这扎怔怔望着屏幕，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翻身下床，赤脚跑向梳妆台。她拉开最底层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发抖地拆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A4纸，最上面那页写着《鬼怪剧组人员安全承诺书》，签名栏里，密密麻麻全是名字：道具组老张、灯光师小陈、场务阿哲……而最末尾，一行力透纸背的钢笔字写着“李洲，监制兼安全责任人”。日期是去年十月十八日，正是她父亲病危住院那天。
“你签这个……为什么没告诉我？”她声音嘶哑。
“告诉你干什么？让你担心我半夜去工地查脚手架承重？”李洲嗤笑一声，却没躲开她的目光，“这扎，爱不是替对方挡子弹，也不是捧着对方上神坛。是当你摔倒时，我比你还疼；当你发光时，我比你还亮。”
这扎攥着信纸，指尖深深陷进纸页褶皱里，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横流：“……你以前根本不会说这种话。”
“废话。”李洲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松懈下来，“以前没观众，现在有你，我不得练练？”
两人同时笑出声，笑声撞在寂静的房间里，竟有种奇异的回响。这扎抹了把脸，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蔡姐昨天跟我说，《雾山》重剪版过审了，今天下午四点，北影厂礼堂首映，邀请你……还有我，一起出席。”
李洲挑眉：“哦？”
“她还说……”这扎咬了咬下唇，耳尖泛红，“她说这次剪辑，把你写的那段‘山鬼托梦’戏份，全保下来了。原来删掉的三十秒镜头，现在补回来了。”
李洲愣住，随即瞳孔骤然收缩：“……那场戏，我写了八版，每版都让美术组重画背景。”
“我知道。”这扎轻声说，“你给我的U盘里，存着所有版本。我存了备份，还在云盘设了双重密码。”
李洲盯着屏幕，忽然抬手，隔着电子屏障，用指腹极其缓慢地、描摹着她眼角的轮廓。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层薄冰。
“这扎。”他声音哑得厉害，“明天，我飞京城。”
“真的？！”她跳起来，差点被拖鞋绊倒，扶着桌沿稳住身形，眼睛亮得惊人。
“真的。”李洲点头，目光沉静，“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首映结束，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东五环，旧机电市场。”李洲嘴角微扬，“杨超月上周打电话，说那儿新开了家二手仪器店，老板是她当年带过的徒弟。店里有台九十年代的德国产示波器，型号跟我爸当年用的那台一模一样。”
这扎眨眨眼，没明白：“你要买示波器？”
“不买。”李洲摇头，笑意渐深，“我去看看它还在不在。”
这扎怔了两秒，忽然读懂了那笑意背后的重量——那台示波器，是李洲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二十年前随厂房坍塌一同消失在尘埃里。而如今，有人在废墟的缝隙里，替他拾起了锈蚀的零件。
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泪珠顺着下巴砸在手背上，烫得灼人。
屏幕暗下去前最后一帧，是李洲抬起左手，腕表表盘反射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夕照，金光一闪，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又像一道即将启程的航标。
而此刻，唐人影视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落地窗外暮色渐染。朱莉将一份加密文件推到李洲面前，封面上印着猩红印章：“《鬼怪》全球发行权竞标结果——首轮报价，索尼影业，八千七百万美元。”
李洲没碰文件，只垂眸看着手机屏幕——那里还停留在视频结束前的画面：这扎仰着脸，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沾着一点没擦净的唇膏印，像枚熟透的樱桃。
他伸出食指，在屏幕上那抹红痕处轻轻一点，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一粒微尘。
窗外，最后一缕夕光沉入地平线，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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