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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动,映得书脊上“天龙八部”四字幽微生光。
“陛下。”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劲,“臣妾请旨,设‘坤宁宫宣谕司’。”
老朱霍然抬头:“什么?”
“不归六部,不隶都察院。”马皇后直视着他,眼波如深潭,“专司东南诸卫宣传队训导、话本审定、医术授业、屯田劝农四事。由田甜任司丞,小翠为佐史,每季赴各卫轮驻,查演、阅账、问疾、录民情。”
老朱眉头拧起:“皇后,这……不合祖制。”
“祖制里没有‘宣传队’,也没有‘田甜’。”马皇后唇角微扬,竟带一丝锋利笑意,“可祖制里有‘贤妃佐内治’,有‘皇后掌宫闱教化’。陛下若允,臣妾便以坤宁宫名义,每月自支内帑三百两,购纸墨、置药箱、赁船车——绝不扰户部一分一厘。”
老朱盯着她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梁上金铃嗡嗡作响:“好!好一个‘不扰户部’!咱就知道,你藏了这一手!”他猛地一拍膝头,声如洪钟,“准了!即日起,坤宁宫宣谕司为正五品衙门,印信用凤纹,调兵符节……咱给你特铸一枚铜鱼,见鱼如见朕!”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阵细碎喧哗。马鸣匆匆掀帘而入,跪禀:“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江阴水寨急报——今晨寅时,倭寇三艘板屋船欲犯福山所,未及登岸,遭我水师截击。贼首被斩,余寇焚舟遁海……战报末尾附一纸,署名‘田甜’。”
老朱一愣:“田甜?她写战报?”
马鸣双手高举过顶,呈上一张素笺。马皇后亲自接过,展开只一眼,呼吸微滞——笺上无一字战况,唯有一幅简笔小画:一个歪戴毡帽的少年,单膝跪在滩涂上,左手攥着半截断刀,右手高高举起一面破旗,旗上墨迹淋漓,写着两个大字:刘二。
画角一行小字,力透纸背:“福山所军户刘二,阵斩倭酋,夺旗而立。田甜记于血未冷时。”
殿内寂然无声。唯有铜壶滴漏,嗒、嗒、嗒,稳如心跳。
马皇后久久凝视那幅画,忽然抬手,用指甲小心刮去画中少年脸上一道晕染开的墨痕——那本该是血,却被她刮成了泪。
她将素笺轻轻按在胸口,仿佛那里真有一颗心,在隔着衣料,与千里之外滩涂上的少年同频搏动。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光斜斜切过殿门,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颤动的金线。那光线正巧落在矮几上那摞册子上,照亮了最上面《天龙八部》四个字,也照亮了底下《刘二蛋参军》手稿封皮一角——那里,一枚小小朱砂印记尚未干透,形如一朵将绽未绽的黄花。
同一时刻,江阴水寨校场东侧一座临时搭起的芦席棚里,油灯如豆。
田甜伏在长案上,左手腕用布条吊着,右手指尖全是墨渍与血痂。她面前摊着三份东西:一份是刚誊抄完的《刘二蛋未死》新稿,一份是福山所送来的倭寇尸首清册,第三份,却是十几页皱巴巴的粗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歪斜字迹——是今日校场演完戏后,军户们挤在棚外,硬塞给她的“话”。
“田姑娘,俺家婆娘上月生了个闺女,起名叫刘杏儿……”
“小的爹临死前攥着俺的手说,‘儿啊,咱刘家三代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你替爹认俩字吧’……”
“昨儿俺娘托人捎来半袋麦子,说让田姑娘尝尝新磨的面,蒸个馒头,俺们军户自己种的……”
田甜读着读着,忽然肩膀耸动起来。她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肩膀抖得厉害,油灯火焰被她带起的风扑得左右摇晃,在墙上投下巨大而颤抖的影子。
小翠默默走进来,将一碗热姜汤放在她手边,又解下自己颈间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巾,轻轻覆在田甜汗湿的额头上。
“别抖了。”小翠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写下去,我们演下去,他们……就一直活着。”
田甜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她抹了把脸,抓起毛笔,在新稿第一页空白处,用力写下一行字:
“刘二没死。他活着,且活得比谁都疼,比谁都烫。”
棚外,夜风骤起,卷起校场沙尘,呜呜作响。远处海潮声隐隐传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脉搏。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京皇宫,坤宁宫藻井之上,一只灰雀悄然掠过。它爪中衔着一片枯叶,叶脉清晰,形如刀锋——那是今日午后,从罗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飘落的,恰好被宫墙外一阵穿堂风,吹进了这深宫重檐。
无人知晓,亦无人在意。
可风知道。树知道。纸上未干的墨痕知道。
有些种子,一旦落进泥土,便再不会等待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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