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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申时。
日头偏西,奉天殿的琉璃瓦在斜阳里泛着金光。
罗雨把试卷交给收卷的执事官,从矮几前站起身来。膝盖在青石板上跪了大半日,站起来时微微有些发僵。他收拾好笔墨,把考篮往肩上挎...
暮色如墨,浸透长安街青灰的屋檐。罗雨独自走在归途上,脚下石板微凉,酒意未散,却已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清醒。身后酒楼喧声渐远,前方客栈灯火稀疏,一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在砖缝间浮沉不定。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叠尚未誊清的《天龙四部》新稿——纸页边缘已被汗渍微微洇软,字迹却仍锋利如刀:乔峰将烧红铁面扣于汪广洋头顶时,墨迹是顿挫的;阿朱指尖微动那一瞬,笔锋是悬停半息才落下的。文字有呼吸,有脉搏,更有温度。可这温度,正一寸寸渗进大明的肌理。
刚拐进客栈后巷,忽见墙根阴影里蹲着个人,裹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背影单薄得像一柄收鞘的剑。听见脚步声,那人倏然回头——竟是王临孺。他没戴方巾,发髻松散,额角沁着细汗,左手攥着半截断笔,右手摊开一页素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朱砂批注,字字如钉,扎进纸背。
“罗兄。”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的弓弦,“你方才席上说‘天上兴亡,匹夫有责’……可若这‘匹夫’之责,要以全家百口性命为祭呢?”
罗雨脚步一顿,巷子里只余风掠过枯槐枝桠的簌簌声。他没应,只缓缓走近,在王临孺身侧半尺处停下。月光斜斜切过两人之间,照见那页纸上朱批最重的一句:“靖难之役,建文失国,非失于兵,实失于心——心无民,则民无心。”
罗雨喉结微动,终是开口:“你早知建文帝事?”
王临孺没答,只将素纸翻转,背面赫然是幅手绘舆图:北平、南京、济南、真定……数十城池以墨点标出,每一点旁皆有蝇头小楷注解——某地卫所空额三成,某处粮仓霉变七万石,某关隘火器锈蚀不可用。最刺目的是南京宫城西侧那片空白,只画了一道朱砂横线,线旁两字如血:“奉天。”
“我祖父是洪武三年进士,”王临孺指尖抚过“奉天”二字,指甲泛白,“任户部主事时,查出山东盐引虚报六十万引,账册呈至中书省,当夜暴毙于值房。尸身抬出时,怀中还揣着半本未抄完的《农桑辑要》。”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裂帛,“罗兄编《洪武大典》,包罗万象。可敢收进这半本残卷?敢收进我祖父袖口沾着的、还没干透的墨汁?”
巷口忽有灯笼光晃来,映得两人影子骤然拉长,扭曲着投在斑驳砖墙上。罗雨垂眸,看见自己袍角沾了泥点,像一小片凝固的乌云。他慢慢蹲下身,与王临孺视线齐平:“你祖父的墨汁,我收。但不是收进《洪武大典》——那书是给天下人看的史册。你祖父的墨,该刻在奉天殿丹陛石上,让每个踏上去的官员低头时,都踩着它。”
王临孺瞳孔骤缩,手中断笔“咔嚓”折为两截。他盯着罗雨,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没有酒宴上的意气风发,没有谈笑间的挥洒自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像深潭静水,底下暗流奔涌不息。
“那你可知,”他声音哑了,“李善长致仕前,曾密奏陛下:‘南人狡黠,北人朴直,科举取士,宜南北分卷,各取其半。’此议若成,江南士子十去其六……”
“我知道。”罗雨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几块琥珀色蜜饯,“你尝尝。漳浦产的杨梅干,用海盐腌过再晒,酸得人牙软,却越嚼越回甘。”他递过去,指尖沾着未干的墨痕,“就像这盐——官盐贵如金,私盐贱似土,可百姓舔一口盐粒,尝到的只是咸。他们不管盐引怎么走账,只知孩子不缺碘,田里不缺肥。”
王临孺没接蜜饯。他盯着罗雨指腹那抹墨色,忽然问:“你写乔峰用冰蚕炼毒,写他逼汪广洋戴铁面……可曾想过,若有一日,你也需用这般手段护住想护之人?”
罗雨终于接过蜜饯,自己含了一颗。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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