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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0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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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三,罗雨比平时还早到了一刻钟。

    签押房里的多了三把大蒲扇,扇柄都插在一个圆木上,木头又嵌进了天花板,圆木上面有几个小机关,机关末端的麻绳连着一根横轴,横轴再连一根长绳。

    只要廊下...

    夕阳熔金,将府衙青瓦染成一片赭红,余晖斜斜切过天井,把正屋门槛劈作明暗两半。罗雨坐在紫檀圈椅里,脊背微弓,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磨得发亮的云纹滚边,茶盏里浮沉的碧螺春早已凉透,杯底沉淀一层淡黄茶渍,像干涸的血痂。

    贾月华端来一盅银耳羹,热气氤氲,她指尖温软,轻轻按了按他太阳穴:“老爷今日站了半个时辰,颈子都僵了。”

    张馨瑶立在屏风旁,手里攥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火漆印还带着未散尽的松脂焦香。她没上前,只垂眸看着信纸右下角一个墨点——那不是朱砂,是人用指甲盖蘸着血点的。她喉头微动,把信纸对折三次,塞进袖袋深处,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

    “讲吧。”罗雨没睁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

    张馨瑶这才上前半步,声如游丝:“浔州卫白千户遣亲兵送来的。昨夜三更,韦家祠堂后巷,有人埋了七具尸。脖颈一刀断骨,刀口平直,是军中制式雁翎刀。尸身裹着韦家祭田新收的稻草,稻穗上还沾着露水——今晨刚割的。”

    罗雨睫毛颤了一下。

    “白加民说,尸首没入殓,停在卫所柴房。他请示……”张馨瑶顿了顿,“是否该验尸?若验,便要报刑房备案;不验,便当野狗啃食的无名尸,明日拖去乱葬岗烧了。”

    “烧。”罗雨忽然睁开眼,瞳仁黑得不见底,“告诉白千户,烧干净些。灰扬进浔江,别让鱼吃了闹肚子。”

    贾月华舀羹的手顿住,银匙磕在瓷盅沿上,叮一声脆响。

    张馨瑶却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如春水:“白千户还附了一句话——‘韦家祠堂地窖底下,有条通向城外的暗渠。渠壁嵌着三十七块青砖,每块砖缝里,都刮得出陈年血垢。’”

    罗雨抬手,接过张馨瑶递来的湿帕子,慢条斯理擦净指腹。帕子一角绣着半朵兰花,针脚细密,是贾月华的手艺。他擦完,把帕子叠好,搁在案头砚池旁,压住一方歙砚。

    “三十七块?”他问。

    “三十七块。”张馨瑶答。

    “当年洪武元年,浔州初设卫所,拨给韦家修祠堂的官砖,恰好也是三十七万块。”罗雨指尖叩了叩案几,“白加民这人,记性倒比账房先生还准。”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骚动。不是喧哗,是压抑的抽气声,混着布鞋踩碎枯枝的窸窣。丁杰推门进来,额角沁汗,手里捏着半截断掉的麻绳:“老爷,府衙东角门……跪满了人。”

    “又来了?”贾月华蹙眉。

    “不是跪。”丁杰喉结滚动,“是爬。从东角门到仪门,整整三百二十七步,全是爬过来的。带头的是个瞎眼老汉,眼窝深得能盛住月光,怀里揣着半截犁铧,刃口磨得雪亮。他身后跟着十三个瑶民妇人,每人背上都驮着一只陶瓮——瓮里装的不是米,是土。”

    张馨瑶倏然转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扇格。暮色已浓,可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仍能看清东角门外青石板上蜿蜒的痕迹:暗红近褐,是血与泥混成的浆,被膝盖反复碾压,凝成一条歪斜的、不肯断绝的线。

    “她们说……”丁杰声音发紧,“这是祖坟的土。韦家强占瑶寨‘雾锁坡’二十年,挖了十七座祖坟取石垒马道。土瓮里,每捧土底下,都埋着一枚铜铃——铃舌早被韦家私兵剪断,只剩空壳。她们把铃壳含在嘴里爬了十里路,到府衙时,满嘴都是铁锈味。”

    罗雨沉默良久,起身踱至窗前。晚风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间一枚旧玉佩——温润,却裂痕纵横,是当年漳浦任上,一位被逼卖儿的老农塞进他手心的。老人临终前只说了一句:“大人,玉裂了,心还囫囵着就好。”

    他忽然问:“马科呢?”

    “在西跨院清点韦家藏书。”丁杰答,“说是有三十七箱,全是宋版《礼记》《春秋》,还有十几匣手抄本《岭南异物志》,页边批注密密麻麻,全是韦昌的字迹。”

    “烧。”罗雨吐出二字,斩钉截铁,“连箱带书,一把火。告诉马科,灰烬里若有未燃尽的纸角,就让他亲手嚼碎咽下去——嚼不烂的,再烧。”

    贾月华惊得失手打翻银耳羹,乳白汤汁泼在裙裾上,晕开一片狼藉。张馨瑶却垂首,唇角微扬:“老爷还记得漳浦那场大火么?烧的是盐引账册,您说,账册烧了,人心才真正开始清算。”

    罗雨没应,只盯着东角门外那十三只陶瓮。暮色渐沉,瓮口浮起薄雾,仿佛真有无数双眼睛,在雾中静静凝望。

    这时,后罩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竹简砸在青砖上。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梅跪在廊下,面前摊开一卷泛黄竹简——那是韦家私塾的《童蒙训》残本,末页空白处,被人用炭笔狠狠涂满:“韦昌之奴,皆我之仇!”字迹稚拙,墨色深浅不一,显是不同年纪写就,最后一行却力透竹简,几乎划破背面:“我兄死于药罐,我父死于枷锁,我母死于井绳——韦家欠我九条命,今日只讨回一条,不够!不够!!”

    大兰慌忙去扶,大梅却猛地挣开,膝行至罗雨脚下,额头抵住冰冷地砖:“大人!求您开恩,让我进韦家祠堂!我要亲手扒开韦昌的棺材板,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敲碎,喂给雾锁坡的野狗!”

    罗雨俯视着那颗颤抖的头颅,发髻散乱,几缕枯发粘在汗湿的颈项上。他弯腰,竟真伸手托起大梅下巴——掌心粗粝,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

    “你兄,怎么死的?”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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