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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3章 这是人类的一大步(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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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甜从签押房出来,突然间就觉得自己明白了师父的布局。

    这事儿她觉得挺有意思,想说给谁听,可又不敢到处嚷嚷,想来想去,一溜烟跑到了后宅的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马玉珍正挽着袖子在灶台前忙...

    周安喉结上下滚动,手指不自觉地抠住袖口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粗麻布里。他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裂口、指节粗大、常年沾着墨渍的手,忽然想起八年前初入府衙时,礼房老吏长递来第一支秃笔,笑呵呵说:“小周啊,这手以后就专管写红纸黑字——祭文、告示、婚书、讼状,全是百姓头顶上的天。”那时他拱手称是,心里却悄悄发誓:总有一日,要让这双手写的不是别人命里的判词,而是自己想唱的歌。

    “孙主事,”罗雨的声音不高,却像铜磬敲在青砖地上,清越而稳,“你方才说手头刚宽裕一点——这话我信。可韦家抄没的田产铺面,光糖厂对面那三间临河铺子,账册上记着年租一百二十七两六钱,押银另计。昨日户房呈报,浔州卫提走的军饷银只占四成,余下六成——五百零三两整,已入库封存。这笔钱,不动它,留着买米赈荒;动它,也得让它活起来。”

    孙显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眼角余光扫过周安绷直的脊背,见那后生肩胛骨在薄夏衫下凸出两道倔强的棱角,忽然就泄了气。他垂眼看着自己袖口磨得发亮的铜扣,低声应道:“是……卑职这就拟个章程,专设‘戏资专账’,收支逐日登簿,月终呈大人亲验。”

    罗雨颔首,目光转向房书吏:“戏台基座用青石,柱础须雕云纹,梁枋刷朱漆,瓦用青灰筒瓦,檐角悬铜铃——不必金粉堆砌,但求风雨十年不朽。你带工房人去溪口量地时,顺路看看糖厂西侧那片老槐林。树龄百年以上者,伐十株,取其心材做主梁;余者劈作薪柴,送灶房。砍树前,叫周主事备好香烛纸钱,在树根处焚祭三炷,告慰山灵。”

    房书吏一愣,随即抱拳:“遵命!只是……伐百年古木,是否需向布政司报备?”

    “报。”罗雨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但不必等批复。你明日便差人去桂林府,请教布政司典仪官——广西各州县社稷坛规制,可有明文禁伐百年槐?若无,即为默许。若有……”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那便请典仪官亲至浔州,当面勘验,再定是否该伐。我倒要请教请教,一棵树的命,与百个百姓听一场戏的魂,哪个更合圣天子‘敬天法祖、化民成俗’之训?”

    满室寂然。连窗外蝉鸣都仿佛被这句问压低了半拍。

    周安忽觉鼻尖一热,抬手一抹,指腹沾了点猩红。他慌忙藏袖,却见罗雨目光如电扫来,不怒不惊,只将一方素白手帕推至桌沿。周安怔住,未接。罗雨也不催,只转头对洪武道:“去后宅,把田甜叫来。告诉她,今日起,礼房添设‘乐教司’,她任司丞,专理曲谱、唱腔、服饰、锣鼓。另——赵婉不必再管账房杂务,调入乐教司任‘音律训导’,兼授孩童识谱练声。”

    洪武应声欲走,却被周安一声低呼止住:“大人!”他额角青筋微跳,声音发紧,“田姑娘是桂林府乐户之后,赵姑娘乃前朝太常寺乐正遗孤……她们若挂牌任职,恐……恐引士绅非议。”

    罗雨终于笑了。那笑很淡,却像春冰乍裂,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非议?韦家倒了,黄岑两家跪着舔靴子还来不及,谁敢议?真有人议,你替我记下名字——明日排衙,当众宣读《浔州乐教条》第一条:凡讥讽乐教司者,视同藐视官府教化之权,罚银五两,充作戏资;再犯,枷号三日,立于码头新戏台下。”

    周安喉头一哽,再不敢言。

    话音未落,门帘掀开,田甜踏步而入。她未梳妇人髻,乌发只用一根竹簪松松挽住,靛青布裙腰间束着绛红腰带,裙摆沾着几点新鲜泥星。身后跟着赵婉,素绢衣,木钗斜插,手里抱着一卷泛黄的《太常雅乐图谱》,指节苍白,腕骨伶仃。

    “来了?”罗雨起身,竟亲自移开一张交椅,“坐。今日不谈官阶,只论本事。”

    田甜大大方方落座,抬眼打量周安,忽问:“这位就是礼房的周主事?听说您会唱《采茶歌》?”

    周安愕然:“我……只会哼两句。”

    “哼两句也好。”田甜从怀里掏出一枚磨得温润的竹哨,“您试试,就按‘刘三姐’第一幕里那句‘采茶采到茶花开’的调子。”

    周安窘迫,额汗又冒。罗雨却道:“唱。错了算我的。”

    他只得清了清嗓子,干涩开口:“采……采茶采到茶花开……”

    声音嘶哑,走调三寸。赵婉眉心微蹙,田甜却拍手笑了:“对!就是这个味儿!土得掉渣,才像浔州山坳里长出来的声音!”她霍然起身,从袖中抖开一张油纸,竟是手绘的浔州山形水势图,墨线勾勒出蜿蜒茶岭、曲折漓江、糖厂烟囱、码头石阶。“诸位看——若真建戏台,不能只演一出《刘三姐》。咱们把浔州十八村的山歌、渔谣、蔗农号子、船工夯歌全采进来!田埂上唱的,渡口边吼的,榨糖坊里捶打甘蔗的节奏,都是戏!”

    她指尖点向地图上一处红圈:“这里,六陈村,寡妇阿莲守寡十六年,靠织葛布养大三个儿子。去年韦家强占她祖传的苎麻园,她跪在府衙外三天三夜,膝盖烂得见骨。这故事,比《白兔记》苦,比《荆钗记》烈——不如就叫《葛布娘》!”

    赵婉终于开口,声音轻却字字如钉:“《葛布娘》宜用浔州本地‘哭嫁调’起腔,悲而不怨;中间改用‘榨糖号子’,力沉千钧;终场收在‘采茶调’,豁然开朗。乐器不必丝竹齐备,竹笛、椰胡、木鱼、铜钹足矣——铜钹声要像糖厂铁锤砸锭子,咚!咚!咚!”

    罗雨击掌:“好!周主事,明日你就带两个书吏,跟着田姑娘走村串户。每采一曲,记下唱者姓名、村名、缘由;每录一事,注明何人所证、何时所闻。所得文字,归入《浔州风谣集》,刻板印刷,分发各乡塾——教娃娃们认字,先从唱谣开始。”

    周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他忽然明白,罗雨要建的何止是戏台?那是把浔州的泥土、血汗、眼泪、笑声,统统熬成药汁,一勺勺灌进百姓干涸的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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