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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深圳!深圳!(第2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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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站在罗湖汽车站门口的那一刻,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这么多楼,这么多车,这么多人,这么多欲望——这股“气”该有多乱?

    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我爹打了个电话。

    电话亭是那种透明的玻璃亭子,里面有一台红色的电话机,旁边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市内电话0.5元/分钟,国内长途1元/分钟”。我掏出一把硬币,数了数,有一块五。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那边很吵,有机器的轰鸣声,还有人在喊“这个货放那边”。

    “爹,是我,元良。”

    “……啥?你说啥?大声点!”

    “是我!元良!我到深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我爹的声音变了调,又惊又急:“你说什么?!”

    “我到深圳了!在罗湖汽车站!”

    “你……你……你来深圳干啥?!”

    “爷爷死了。我来找你。”

    又是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叫我爹的名字——“陈德厚!线头接好了没有!”“来了来了!”他应了一声,然后对着话筒说:“你在罗湖汽车站别动!我请假来接你!别乱跑!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别跟任何人说话!就在那等着!”

    “好。”

    电话挂了。我看了看手里的硬币,一块五还没用完。我把话筒放回去,走出电话亭,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深圳的黄昏来得比湘西晚。太阳已经落到高楼后面去了,但天还是亮的,是一种灰蒙蒙的亮。路灯亮了,霓虹灯也亮了,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

    我等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我看到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一个女人牵着一条狗从面前走过。那条狗比我在村里见过的任何一条狗都大,毛白白的,蓬蓬的,像一团棉花。女人穿着一身运动服,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一个老头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放着一堆矿泉水瓶子,叮叮当当地响。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他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

    一群年轻人从我面前走过,有男有女,都穿着一样的T恤,上面印着“华为”两个字。他们说说笑笑,声音很大,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话——不是英语,是粤语。

    还有一对情侣,手牵着手,从我面前慢慢地走过去。女孩子把头靠在男孩子的肩膀上,男孩子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女孩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不是“还没融入”的那种不属于,而是从根本上、骨子里的不属于。他们的衣服、他们的鞋子、他们说话的方式、他们走路的姿态,都跟我不一样。我像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人,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解放鞋。鞋上还沾着落雁坳的红泥巴,干成了硬块,怎么抠都抠不掉。

    “元良!”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我抬头,看到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跑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胸口印着“鑫达电子”四个字。工服的袖口磨破了,线头拖在外面。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比去年过年时又瘦了不少。

    是我爹,陈德厚。

    他跑到我面前,站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一年没见,他又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一些。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油污。

    “你……”他张了张嘴,眼圈突然红了。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蹲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我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我跟爹就不亲。他一年回来一次,待几天就走。我们之间的话很少,少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他不是不想跟我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爷爷……什么时候的事?”他闷声问,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半个月前。”

    “怎么不早打电话?”

    “村里没电话。我走到镇上才打的。”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脚边的编织袋。

    “就带了这些?”

    “嗯。”

    他从我肩上接过编织袋,拎了拎,皱了皱眉头:“这么轻?没带别的?”

    “带不了那么多。”

    “走吧,”他说,“先回我住的地方。”

    他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他比我矮了半个头。我记得小时候,他很高,我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矮了。或者说,是我长高了。

    我们坐上了一辆公交车。

    车是那种两节车厢连在一起的“通道车”,中间有一段像手风琴一样的褶皱。我从没见过这种车,上车的时候愣了一下,不知道从哪里上。我爹拉了我一把,从后门上去了。

    车上人很多,没有座位。我爹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让我扶着杆子站好。他自己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编织袋,像是在护着一样怕碎的东西。

    公交车开动了。我透过车窗往外看,深圳的夜景在窗外一帧一帧地掠过。

    高楼、商场、写字楼、酒店、餐厅、银行、超市——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闪过。霓虹灯、LED屏、路灯、车灯、楼宇的轮廓灯——各种颜色的光混在一起,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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