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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压青石板，三年不坏。”
下和米久久没说话。她望着范长顺裹着厚厚纱布的额头，望着他额角新添的几道抓痕——那是高烧时无意识挠的。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躺在竹床上，烧得神志不清，却反复念叨一句话：“……肚皮……野猪肚皮……要留着……”
原来他早就在想。
“行。”下和米点头，转身进屋，从米缸底下掏出那包铜钱，又取了两枚，放进范长顺手心，“铜钱压祟。你去废品站，把钱给他，就说……张嫂子托你办的事，一分不差。”
范长顺低头看着掌心两枚冰凉铜钱，忽然笑了，笑得牵动伤口，眉头一皱，却没松手。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得泥地噗噗响。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男人探进半个身子，头发蓬乱，脸上沾着煤灰，肩上斜挎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
“嫂子！嫂子在吗？”丁水英的丈夫王守田，嗓门洪亮如钟，“我……我来取猪肚！”
下和米眼神一凛，手已按在门框上。
就这梅立刻挡在范长顺板车前，脊背挺得笔直。
王守田浑然不觉异样，只搓着粗糙的大手，咧嘴一笑：“昨儿听人说，嫂子把野猪肚卖了？我们水英昨儿回家，高兴得直转圈，说嫂子心善，肯把猪肚匀给我们！”
他往前凑了两步，麻布袋口歪斜，露出一角灰扑扑的猪肚边沿：“喏，我今儿特意把猪肚收拾干净了，肥油全刮了，肚皮泡了一夜水，软和着呢！嫂子您瞅瞅，保准比野猪肚还筋道！”
下和米没接，只静静看着他袋口露出的那截肚皮——色泽灰黄，纹理僵硬，边缘有明显刀切痕迹，绝非野猪肚那种粗粝褶皱的天然肌理。
她忽然弯腰，从门槛边拾起一根枯枝，轻轻一挑，将那截肚皮拨得更开些。
枯枝尖端，赫然粘着几粒暗褐色碎屑，细看，竟是未洗净的煤渣。
王守田笑容僵在脸上。
“守田兄弟。”下和米声音不高，却让院中风都静了，“你这猪肚，是从炭山煤矿食堂后门捡的吧？那儿昨儿宰了三头肥猪，肚肠堆在泔水桶边，被运煤车碾过，沾了满身煤灰。”
王守田脸霎时涨成猪肝色，张嘴想辩，喉咙里却只发出“呃呃”的气音。
“你媳妇水英，”下和米把枯枝丢在地上，碾了碾，“昨儿来送豌豆粉，顺手摸走了我灶台边两把盐——盐罐子轻了三钱，我称过的。”
就这梅默默从厨房端出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面盐粒晶莹，却浅浅一层，只盖住罐底。
王守田额角冒出豆大汗珠。
“我不揭穿你。”下和米直起身，目光如刀，“因为我知道，你家老娘瘫在床上，三个孩子饿得啃门框。你偷盐，是为熬点咸汤吊命；你拿这烂肚皮来换粮，是为哄你媳妇安心。”
她顿了顿，从米缸里舀出半瓢藜麦米，倒进王守田的麻布袋：“拿去吧。二十斤。不够，明儿再来。”
王守田浑身一颤，不敢信似的盯着那半瓢米，手抖得几乎拎不住袋子。
“但记着。”下和米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能听见，“再让我看见你袋子里有煤渣，我就把你昨儿偷盐的秤砣，钉进你左脚掌心——让你这辈子，再也踩不稳炭山的煤渣路。”
王守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闷响沉沉。
下和米转身进屋，反手关上门。
门缝合拢前，她最后瞥见范长顺靠在板车上，静静望着她，眼神复杂难辨，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岸上的人。
厨房里，就这菊正踮脚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呼”地窜高，映得她小脸通红。就这梅蹲在灶前，用葫芦瓢舀水，手腕轻晃，水流成线，不溅不洒。
下和米走到灶边，伸手摸了摸女儿后颈——汗津津的，却不再滚烫。
“阿妈。”就这菊突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范姑父说，酱菜缸埋进地窖，三年不坏。那……咱的地窖，挖在哪好？”
下和米望向院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根盘错，地面隆起一道土埂，土色比别处深，常年不见草芽。
她嘴角微扬，没说话，只伸手，从灶膛余烬里扒拉出一段烧得通红的槐树枝，趁热，在泥地上划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线头起于槐树根，蜿蜒向西，绕过鸡舍，最终没入堂屋后墙阴影里。
就这梅凑近看，脱口而出：“这……这不是咱家祖坟的走向？”
下和米蘸了点水，在那道红痕旁，慢慢写下两个字：
“藏粮”。
炭山方向，运煤车轰隆驶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远处，公社广播站开始播放《东方红》，喇叭声沙哑断续，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喘息。
下和米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淡褐色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为抢半袋麸皮，被人用锄头柄砸的。
她拿起铁锹，走向槐树根。
铁锹铲进泥土的刹那，一只蚂蚁顺着锹刃爬上来，触角颤动，仿佛感知到地底深处，正有某种坚硬而沉默的东西，在黑暗里悄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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