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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随即拉开椅子坐下,把皮包搁在腿上:“算什么账?”
“算你手里的账。”米晓冉目光平静,“你拆伙时,宁卫民给了你多少?除了酒厂股权,还有没有别的?比如,他帮你处理过什么麻烦?或者,帮你压下过什么不该曝光的事?”
张士慧端茶的手顿住了。茶汤晃了晃,映出他骤然收紧的下颌线。他盯着米晓冉看了足足五秒,忽然低笑一声,把皮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掏出一叠纸——不是合同,不是账本,而是几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边缘毛糙,上面印着几行铅字标题:《红楼酒业涉嫌偷漏税款,税务部门立案调查》《市工商查扣假冒“红楼梦”商标白酒千余箱》《原厂长张士慧因重大决策失误被停职审查》……日期都是1990年冬。
“喏,这就是当年的‘麻烦’。”他手指点了点剪报,“那会儿我刚接手酒厂,宁卫民还没跟港商合伙,龙宫水族馆连图纸都没画。我贪快,想趁春节旺季多出货,找了个外地小厂贴牌灌装,结果人家用工业酒精勾兑,出了三起中毒事件。工商局、税务局、公安局全来了,要不是宁卫民连夜飞回京城,动用关系把事儿压下来,又亲自去省里跑通了质检局,把责任全揽到自己头上,说我‘受人蒙蔽’‘积极配合整改’,我早就蹲号子里去了。”他抽出一张纸,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账目,“这是当年他替我垫付的罚款、赔偿金、疏通费,一共八十七万六千。我没还,他也没催。后来酒厂分红,我偷偷塞给他一张存单,他撕了,当着我面烧了。”
米晓冉没说话,只静静听着。窗外雪已停,阳光刺破云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所以呢?”张士慧把剪报重新塞回包里,声音低沉下去,“你以为我真恨他?我恨的是自己当年那副德性——眼皮子浅,骨头轻,以为挣了钱就能横着走。他给我台阶下,不是施舍,是给我留条活路。拆伙?那是我求他的。我说‘卫民,哥不想一辈子活在你影子里’,他听了,抽了半包烟,最后说‘行,酒厂归你,但‘红楼梦’三个字的商标权,永远挂在你名下。你只要不砸牌子,我就不管你’。”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了往日的张扬,倒像卸下了什么重担,“晓冉,你总想着绕开他,可有些路,绕得再远,和终点,都写着他的名字。”
米晓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阿兰呢?”
“阿兰?”张士慧一怔。
“她离婚回京,为什么选在东四大街开餐馆?为什么偏偏叫‘阿兰酒家’?为什么菜单上第一道菜,是‘红楼醉鸡’?”
张士慧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仰头喝了口凉透的茶:“……她是宁卫民大学同学,同届,中文系。当年毕业分配,她分到出版社,他分到外贸局。俩人处过两年,后来他调去南方搞试点,她家里逼着她嫁了个加拿大华侨……这事,整个厂子里,只有宁卫民知道。”
米晓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粗陶的釉面,触感粗粝而温厚。原来如此。原来竹楼里那棵老树盘绕的藤蔓,原来壁画上围着篝火跳舞的黝黑女人,原来墙上那幅用竹片拼成的《红楼梦》人物绣像——阿兰把所有无法言说的过往,都酿进了这间酒家的每一寸呼吸里。
当天下午,米晓冉独自去了趟琉璃厂。她在一家老店买了三根青竹,亲手削平两端,用朱砂在每根上写下“诚”、“信”、“恕”,然后包进一方素白棉布,带回阿兰酒家。晚饭时,她和阿兰一起,把竹签埋进竹楼二楼角落的陶罐里,浇上第一瓢清水。阿兰没问缘由,只把那方棉布仔细叠好,收进自己随身的布包深处。
一周后,罗广亮突然来电。声音隔着电话线传来,带着三分试探七分郑重:“米姐,宁总让我转告您,大观园酒店项目,他名下公司愿意以技术入股方式参与后期运营,负责酒店管理团队组建、文化主题策划及‘红楼宴’菜品研发。他说……这是邻居之间,该尽的本分。”
米晓冉握着听筒,望向窗外。玉渊潭的早樱已绽出零星粉白,在料峭春风里微微颤动。她没立刻应答,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里摊开着阿兰酒家第三家分店的设计图,旁边是一份大观园酒店的股权变更意向书草案。纸页边缘,不知何时洇开一小片水痕,像一朵悄然绽放的墨梅。
她忽然想起汪大东的话:“跟着强者沾光不丢人。”
可此刻她心里清楚,自己早已不再需要“沾光”。
她只是终于看清了光从何处来,又该往何处去。
那光不在高处,而在人间烟火升腾的弧度里;
不在他人掌心,而在自己埋下的竹根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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