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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罗雨踱至窗前,推开扇棂,江风裹着水汽扑进来,吹动案上未干的《刘三姐》手稿,“昨夜我重读《聊斋》,发现蒲松龄写鬼魅,从不避讳人间之恶;写善报,亦不粉饰挣扎之痛。所以——”他转身,目光如炬,“《刘三姐》第二幕,莫怀仁霸占茶山后,不是立刻伏法。我要写他逼死三个茶农,烧毁七座草寮,又勾结卫所军官,诬陷刘三姐‘妖言惑众,聚众谋逆’,将她枷锁游街……直至第四幕,钦差微服查访,目睹糖厂奴工断指、码头纤夫溺毙、书院童子饿晕在孔庙阶前,才雷霆震怒,抄斩莫氏满门。”
众人皆静。连窗外蝉鸣也歇了。
周安忽然起身,深深一揖到底,额头几乎触到青砖:“卑职……明白了。”
罗雨扶他起身,亲手将那方素帕塞进他手中:“擦干净。你手上这血,不是伤,是印——往后每写一个字,都得带着这股子热乎气。”
此时门外脚步纷沓,黄峤领着刘三姐到了。那女子不过二十出头,素布包头,赤脚踩着门槛,脚踝上还沾着新泥。她身后跟着个颤巍巍的老妪,手里攥着一只豁口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新采的野山莓。
刘三姐未跪,只将陶碗高举过顶,嗓音清亮如裂帛:“知府老爷,我父坟前青草三寸,今晨我娘亲手栽的。这莓子,是他临终前最爱嚼的酸果。我不懂规矩,只知恩义——您若不收,我就站在这儿,晒成腊肉也不走。”
满堂官吏面面相觑。罗雨却大步上前,接过陶碗,俯身舀起一颗莓子送入口中。酸汁迸裂,舌尖刺痛,他却仰头大笑:“好!酸得醒神!周主事,记下——刘三姐献莓,赏银二两,购新锄一把,赠其母耕田用;另赐《浔州风谣集》初稿一册,准其母每日赴府衙东廊听讲习歌。”
刘三姐怔住,老妪忽然嚎啕,扑通跪倒,额头磕在砖上咚咚作响。
罗雨扶起老妪,又对刘三姐道:“你既会唱山歌,明日便随田姑娘学曲。不教花腔,只教你如何把‘我爹死得冤’这五个字,唱得让十里外放牛娃听见,都放下鞭子抹眼泪。”
刘三姐泪流满面,却挺直脊梁,朗声应道:“喏!”
待她母女退去,罗雨才缓缓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周安默默捧来新茶,瞥见罗雨袖口内侧绣着一行细小暗纹——不是祥云瑞鹤,而是几粒饱满的稻穗,穗尖微弯,似承露,似低头,更似无声的鞠躬。
“周主事。”罗雨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八岁在柳州看社戏,记得最清的是哪一幕?”
周安一愣,随即答:“是……是《目连救母》。台上和尚念经,台下老妪哭得昏厥,有人往台上扔铜钱,叮当乱响……后来我才知道,那铜钱是给和尚的,也是给阎罗王的——求他放过台上那个受罪的母亲。”
罗雨久久不语,只凝视着窗外奔流的浔江。江上帆影点点,一艘货船正卸下青瓷碗碟,另一艘则载满甘蔗,船尾拖出长长的白浪。
良久,他轻声道:“那就从《目连救母》改起。把地狱改成浔州牢狱,把阎罗改成韦正,把目连改成刘三姐——她不念经,只唱山歌;不拜佛,只擂糖厂铁砧;不求神,只把父亲尸骨埋在茶山最高处,让每片茶叶都吸饱她的泪。”
周安喉头滚烫,想说“这不合礼制”,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句:“卑职……今晚就誊清底稿。”
罗雨点头,忽又想起什么,唤来洪武:“去糖厂,告诉施厂长——明日开工前,召集所有蔗农,在榨糖坊前空地集合。我亲自给他们唱一段新编的《蔗农谣》。”
洪武一怔:“您……亲自唱?”
“对。”罗雨解开外袍盘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我嗓子不好,但唱得真。真东西,百姓听得懂。”
他起身走向门口,经过周安身边时,忽然停步,低声道:“周主事,你知道为何韦家倒得快?不是因为贪,也不是因为横——是因为他们忘了,百姓耳朵里,装着比刑部律令更准的秤。”
周安僵立原地,只觉那声“秤”字,像块烧红的铁,烙在心口。
午后申时,浔州城西茶山半腰,一群采茶女围坐在新搭的竹棚下。田甜教她们唱《刘三姐》片段,歌声清越,惊起山雀无数。远处溪口工地,房书吏正指挥匠人丈量青石,尺绳绷得笔直。码头边,孙显蹲在泥地里,用炭条在地上画账目,眉头拧成疙瘩,却嘴角上扬——他刚想出主意:戏资不单靠官拨,还可卖“戏券”,一张十文,凭券领一碗糖水;糖水由糖厂捐蔗渣熬制,既降成本,又扬名声。
而签押房内,罗雨伏案疾书。墨迹淋漓处,新一幕戏文渐成:
【幕启。浔州府衙大堂,晨光斜照。刘三姐立于堂中,枷锁未除,脚镣拖地,铮然作响。她仰首,目光穿透朱砂匾额,直刺梁上蟠龙双目。】
刘三姐:(缓步向前,每一步镣铐撞地,声如闷雷)
老爷问罪,我认。
说我聚众唱山歌,煽动人心——
这山歌,是茶山的雾教我的;
这人心,是糖厂的火炼我的;
这喉咙,是浔江的浪冲我的!
若唱山歌便是罪,
请锁我的喉,
莫锁浔州的山——
山不唱,茶树枯;
莫锁浔州的江——
江不唱,船搁浅;
莫锁浔州的人——
人不唱,魂散尽!
罗雨搁笔,墨迹未干。窗外,暮色浸染江面,归帆如墨点。他推开窗,晚风送来隐约歌声——不知是谁家孩童,正歪着脑袋,哼唱新学的调子,跑调,却响亮,像初春第一声破土的笋尖,顶开厚重的冻土,迎向尚未完全落下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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