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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深山的夜。
林子里虫鸣本来响成一片，这会儿全被脚步声盖住了，乱七八糟的脚印踩在腐叶上，密密麻麻。
成千上万道人影藏在树影里往前赶，一个个都打着赤膊，黝黑的脊背上爬满了蚊子叮的红包，手里攥着长矛和开山砍刀，背后竹篓里塞满了涂了山毒的标枪和毒竹箭。
没人敢点火把，就借着残月那点光，闷头在又闷又潮的林子里赶路。
覃、韦、向三家的峒兵分了三路，从各处隘口同时往雷土司的矿场、寨子和仓库压过去。
山里的空......
“立党？！”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喉结滚动，声音发颤。
李铁的手掌悬在半空，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褐色的小坑，像一串无声的鼓点。风卷着黑水河的湿气扑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也吹得那截染血的袖口猎猎翻飞。他脸上没有痛楚，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仿佛那道伤口不是割在自己身上，而是劈开了横亘千年的一道铁幕。
“对，立党！”
李铁嗓音沙哑，却字字如凿，“不是文会，不是诗社，更不是什么清流雅集——是刀锋所向、寸土不让的党！名号就叫‘黑水盟’！”
“黑水盟？”霍州后生猛地撑地而起，膝盖上沾满泥浆，却顾不得擦，只死死盯着李铁掌心那道翻卷的血口，“黑水——取自脚下这条河？盟……盟什么？盟命？盟死？还是盟这天下不公？”
“盟命！”李铁断喝，血手猛然一攥，又缓缓摊开，“盟你我这条贱命，盟千千万万饿得啃树皮、冻得缩墙根的活命之命！盟的不是功名利禄，是把命押在这条道上，押在护国公的旗号下，押在青州那几百万亩新垦的田垄里！”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有被扇歪了眼镜、鼻梁渗血的太原府学生；有左耳被扯掉半片耳垂、正用布条死死勒住伤口的代州匠户子弟；还有那个方才还笑得像个疯子、此刻却沉默得像块石头的潞安少年。他们衣衫褴褛，鞋袜残破，可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又一头撞进了雷火交迸的天门。
“今日在望春楼，咱们砸的不是茶盏，是士绅老爷们端了三百年的饭碗！”
李铁踏前一步，踩碎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惊起芦苇丛中两只水鸟，“他们骂我们是泥腿子，可泥腿子踩出来的印子，比他们跪着写下的朱批还要深！孔明轩吐的那口血，不是为道统，是为他自己那张摇摇欲坠的太师椅！”
他忽然弯腰，从泥滩里捞起一块青苔斑驳的卵石，重重砸向河面。“咚”一声闷响，水花四溅，涟漪一圈圈荡开，撞上对岸嶙峋怪石，碎成无数细纹。
“看见没？水往低处流，可石头挡不住！”
李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与血混成的污迹，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沉，“护国公在青州，能砍掉三十六家豪强的祖坟碑，能在三个月内把盐引收归官营，能叫织机坊里的女工领到月俸、坐进学堂识字——凭什么到了汾州，就只能看着差役帮着李家三太爷把分给佃户的地契撕了，再盖上‘自愿退回’四个朱砂大字？”
没人接话。但有人悄悄解下腰间粗布带，撕下一截，默默递到李铁面前。
李铁没接。他反手将血淋淋的左手按在泥地上，用力一拖——一道蜿蜒猩红的痕迹，如箭矢般直指汾州城方向。
“今日起，黑水盟不设虚衔，不分尊卑。”
他抬起手，血痕未干，“入盟者，须以血为契，以事为证。谁若背盟，不必刀斧加身，只需让这黑水河涨潮三日，冲垮他家祖坟的茔墙，便算老天收了他！”
“我霍守义，霍州赵家坳人，父亡于去年秋粮税逼死，母今卧病在床，吃的是观音土拌麦糠！”
那霍州后生第一个扑跪下来，抄起李铁丢在地上的碎瓷片，照准自己左手虎口就是一下！血涌如泉，他竟不皱眉，反将手掌狠狠按在李铁画出的血痕尽头，嘶声道：“我这条命，早卖给黑水河了！盟不盟，都是死磕到底！”
“我陈砚书，榆次县学廪生，去年替乡邻写状纸告王氏粮行囤积居奇，反被诬为‘煽动民变’，枷号三日，至今脖颈还有淤青！”
一名戴断腿眼镜的瘦高青年踉跄上前，咬牙切齿，竟用牙齿生生咬断自己一缕头发，混着血唾在泥里，“此发为誓：不除此等豺狼，不配称读书人！”
“我刘二狗，汾阳柳树湾泥瓦匠，爹替衙门修仓房摔断脊梁，赔了三吊钱了事！娘讨饭被李家护院打断腿，如今瘫在炕上拉不出屎！”
一个赤着上身、肩头还带着新鲜鞭痕的汉子吼完，抄起块尖石就往自己右臂上狠凿——皮肉绽开，露出白森森的骨茬，他竟咧嘴一笑，“这胳膊，今儿起就不是刘家的，是黑水盟的夯墙石！”
十数双血手，一只接一只，重重叠在泥滩那道未干的血痕之上。
血混着泥，泥裹着血，十几道伤口汩汩冒热气，在河风里蒸腾出腥甜气息。芦苇丛外，黑水河奔涌不息，浪头拍岸，声如闷雷。
“好！”李铁仰天长啸，声震旷野，“从此刻起，黑水盟立！盟约三条——”
他竖起三根染血手指，一字一顿，声如裂帛：
“一曰：凡盟中人，见贪官不报、见豪强不揭、见饥民不援者，逐出盟籍，永世不得入汾州地界！”
“二曰：凡盟中人，所记账册、所录罪证、所绘田亩图册，须三份备份——一份藏于黑水河底石窟，一份埋于各乡土地庙神龛之下，一份由盟首亲携，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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