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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造纸成功
扶苏与张良对望,两眼迷茫,这和救不救张良有什么关系?
就算是为了仙使,他也是肯定要救张良的。扶苏点头道:“你写吧,我会帮你送信的。”
正好他也要派人去韩国保护张平,如果有了张良的亲笔信,也更容易得到张平的信任。
扶苏想到张良身上应该没有笔,他就把头上的小笔簪拔下来,又把挂在脖子上的小木牌一并递给张良。
张良看着被塞到手里的笔和木牌——还没有他的手掌大。
这是扶苏出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平日有了什么想法,也只是在上面写几个字,所以做得并不大。
扶苏平日把木牌捧在手里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它有多小,再大一点他的手就兜不住了。可如今被张良握在手里,便察觉到木牌小得可怜。
扶苏转头求助蒙毅,他知道蒙毅的木牌是很大的。
蒙毅哪能拒绝扶苏?他再不喜欢张良,也只能捏着鼻子把自己的木牌递给张良,“我会检查你写得信。”
张良嗤笑一声,不需要蒙毅提醒,他也知道他写得每一个字,都会被秦人检查一番才能送出去。这个蒙毅对他的敌意还挺大,故意说这么一句话膈应他。
张良握着木牌,颤抖着手写字。他手腕上都已经露出了白骨,每写一个字就痛得手抖,但还是坚持写满了一整块木牌,“有劳了。”
扶苏把木牌接过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张良没有承认这是遗书,可内容却也和遗书差不多了,仿佛他和张平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似的。
木牌再大也不过成人手掌大小,能容纳得字也不多。张良对父亲的思念和不舍,仅仅写了半句话,叮嘱父亲要按时吃药吃饭。剩下的都是张良对大局的分析,希望父亲能制止太子安割让衍氏之地。
扶苏把木牌递给蒙毅,“上面的内容没问题,一同送到韩国去吧。”张良说得这些想法,并不会影响到秦国和韩国的谈判,因为韩国不会有任何人认同张良。
张良其实也是明白这一点的,但当他看见扶苏如此淡然的表情,还是生出了更大的无力感。
他看见一辆巨大的马车飞奔而来,车轮马上就要碾死韩人,可韩人依旧在原地唱歌跳舞,不知躲闪。
张良失神片刻,平躺在了地上,他能做得都做了,剩下得便交给天命吧。
夏无且把张良身上的针都拔掉,又给他把手上的伤口包扎了一遍,“手上伤得比较重,可能会留下伤疤。平日需要留意是否发热,这么深的伤口容易有外邪入侵,若是外邪入侵可能就保不住手了。”
张良抿着双唇,不言不语,但他的双眸却流露出恐惧和紧张。对于他来说,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要承受失去双手的痛苦。
扶苏在旁边认真点头记下,“这咸阳狱的环境太差了,先把张良挪到”他还没有长公子府邸,东宫也没有正式到他手里,甘罗家里小得着实无法容纳第三个人。
扶苏想了一圈,最后再次求助蒙毅。
蒙毅忍着恶心道:“长公子,臣家中还有空房。”但凡有个办法,他是一点都不想把这个张良接回去。
张良已经在王上面前挂了名,必须得有人严加看管,万一逃走就坏事了,可能会影响到扶苏的名誉。
扶苏开心地笑起来:“谢谢你,蒙毅你真好。”
蒙毅也笑道:“这是臣应该做得。”
虚伪。张良在心里想着,却没说出来。不管未来会不会死,他都不想失去自己的双手,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抬杠,万一蒙毅真把他扔咸阳狱就不好了。
张良还是第一次到这样恶劣的地方,这咸阳狱里根本就不像人能呆的。他进来几个时辰,不说环境如何,单是囚徒受刑的惨叫声,就已经让人无法忍受。
蒙毅转头去看张良,脸上的笑容刷地消失:“还能走吗?”
张良咳嗽了两声,努力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可他的手刚一碰地面,就痛得再次摔倒。
夏无且忙道:“手不要用力。”
张良侧头去看扶苏,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一半脸。露出的那一部分脸,依旧美得让人心惊。
刘邦探头一看,也失神了一瞬。随后他龇牙咧嘴,子房还真是会拿捏爱美的扶苏。
不出刘邦所料,扶苏顿时心软了。他轻声轻语道:“蒙毅,你抱他出去吧。”
张良和蒙毅同时身体一僵。张良只是想让蒙毅帮他,却不想被抱出去,不急不缓道:“背着就好。”
蒙毅选择扛着张良出去,正在抽条长身体的少年肩膀都是骨头,硌得张良胃疼,他咳嗽了好几声。
张良目前依旧是囚犯,扶苏担心蒙毅回家不好交代,便跟着他一起上门,替蒙毅解释。
蒙家的宅子是昭襄王赐给蒙骜的,整体比较大。但蒙家一向低调做人,基本没有多少仆从,多余的院落就上锁空置,一家四口守在两进的小院子生活。
如今一家之主蒙武已经去驻守边境了,只有蒙毅的母亲在家中,所以蒙家的人口更加稀少了。
扶苏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的身份,马上就被蒙毅的母亲抱在怀里揉搓了一顿。
蒙毅忙把张良扔给仆从,拉住母亲的胳膊,“阿母,这位是长公子。”
蒙毅母亲下意识地松开手。
扶苏顶着红通通的脸蛋,羞涩道:“没关系,我知道我很可爱。”
蒙毅母亲闻言笑得更加慈爱了,她还是没忍住摸了摸扶苏的头顶,“长公子,家中简陋,失礼了。”
不似其他贵族有自己的田产,蒙家只依靠战功迎来的食邑和秦王的赏赐生活。自从蒙骜去世后,食邑也大大缩减了,显得蒙家更加朴素。明明从外面看宅子和其他贵族没有差别,但院子里却和甘罗家里没有差别。
好在蒙家也从不与其他人有人情往来,也不养什么门客,穷是穷了点,但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生活倒也还算过得去。
“我觉得很好呀。”扶苏在原地转了一圈,欣赏了一下蒙家的宅子,“我觉得住在这里很舒服。”
蒙毅母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虽朴素却很温馨。
扶苏把自己的来意同蒙毅母亲说了一遍,有些愧疚道:“劳烦您帮我照看他几天。”
“为王上和长公子做事,是蒙家的责任。”蒙毅母亲看向被仆人搀扶的张良,目光在张良的脸上顿了顿,露出讶异惊艳之色。
她又看见张良手上的伤,立刻走过去握住张良的胳膊,有些心疼道:“你就放心住在这里,我们蒙家虽比不得张相邦富有,却也不少吃穿。”
张良垂眸,喉咙微动,慢慢点头道:“多谢。”
“蒙毅!”蒙毅母亲声音猛地变粗,“去把你屋子收拾收拾,先让这孩子住那儿。”蒙家有客房,但蒙家也没什么客人,客房几年都不住人,现在根本没法住。
蒙毅有些笑不出来,“我去收拾阿兄的房间。”反正阿兄总在咸阳宫值守,让张良住在他的屋子里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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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毅母亲面露嫌弃:“你阿兄那屋也能住人?”
倒不是蒙恬邋遢,恰恰相反,蒙恬把极简生活做到了极致,屋子里除了床板什么都没有,连褥子都没有。
蒙恬自小在蒙骜的熏陶下,决心长大后要去边境驻守,从十五岁开始就训练自己过苦日子,谁劝都不行。哪怕蒙骜亲口说边境的日子没有那么苦,他也是不信的。
扶苏看看蒙毅母亲,又看看蒙毅,“要不我派人来收拾收拾呢?”
蒙毅哪能让扶苏出手?他立刻同意了母亲的提议:“好的,让张良去我那儿住吧。”他挥挥手,让仆从带张良去屋子里休息。
扶苏又同蒙毅商议了一下,派人去韩国保护张平的事情。仅仅是保护也不行,还需要尽量劝张平来秦,这就需要一个口才较好的人去做。
于是扶苏又去找了顿弱,让顿弱去列国安排细作的时候,先到韩国搞定张平。
顿弱恰巧也是打算先去韩国的,“韩国正处于新王和旧王换位阶段,这个时候是最容易安插细作的了。长公子放心,臣一定尽量把张平带回秦国。”
“谢谢顿弱先生。”扶苏想了想,又把刘邦讲给他关于韩国的地理风俗告诉顿弱,方便顿弱入韩以后做事。
顿弱听罢惊喜不已,他从前生活贫困,再加上是个路痴,根本没去过韩国。能从扶苏这儿听到这些东西,的确帮了顿弱很大的忙。
顿弱半蹲在地上,与扶苏的视线齐平,认真地道:“臣一定会给长公子带回来六国特产。”
扶苏最喜欢收礼物了,他开心地与顿弱击掌:“好耶,不要忘记哦。”
顿弱笑道:“臣绝不会忘记。”
扶苏见时辰不早了,又问了问甘罗有关泾水水闸的事情。他得知水闸已经快修好了,便松了口气,道:“我还要回去陪阿父吃饭,先走啦。”
顿弱和甘罗一直把扶苏送上马车,目送车架被护送着离开。
甘罗忽然道:“你有钱给长公子带特产吗?”据他所知,齐国的丝绸、楚国的珍珠、燕国的皮毛、韩国的宝剑、赵国的玉石、魏国的漆器,都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
“我带的特产不用钱。”
“哦?”甘罗看向顿弱。
顿弱嘴角一勾:“六国本身就是特产。”
“”甘罗自己也是搞空手套白狼的,他只是幽幽叹道,“若是让后人知道你我所做之事,怕是要质疑先父的品行。”教出来两个孩子都是这样。
“也会称赞老师的才华。”顿弱觉得老师比他和甘罗厉害,可惜老师体弱多病,只能籍籍无名地客死魏国。
甘罗眉眼落寞,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接回阿父和祖父的遗体?
扶苏催促着马车,紧赶慢赶回到了咸阳宫,总算没耽误陪嬴政吃饭的时间。
有一次他在外面玩得时间太久了,错过了用饭时间。嬴政等到饭菜都冷却了,最后以“错过用饭时间”为由一口不吃,只看着扶苏吃肉羹,把扶苏看得眼泪汪汪再也不敢玩过头了。
吃完饭后,扶苏叭叭叭地把今天做了什么都讲一遍。
嬴政如今还没有那么大的掌控欲,非要了解孩子的方方面面,他只要知道蒙毅随时上告的大事就好。但扶苏是个话痨,恨不得把上几次厕所都跟嬴政讲。
嬴政也不拒绝,每次都认真听扶苏讲话。哪怕他在很忙的时候,也是一边批阅奏书,一边回应扶苏。
扶苏说了大半个时辰,捧起紫苑准备好的小水杯,咕噜咕噜喝了一杯水:“阿父,我要去北宫看看造纸造得怎么样了。”
“嗯。”嬴政并不约束扶苏在咸阳宫里玩耍,只要不在墙上乱涂乱画,每天按时回来睡觉就行。
这次北宫的造纸很顺利,哪怕还需要等两天才能处理完造纸材料,但明显已经能看出这次处理过的材料不一样,那些纤维分解得更加彻底。
“长公子,这次应该会成功。”失败得多了,孙美人也有了经验和眼光,一看这次煮出来的材料就知道差不多稳了。
扶苏高兴地绕着大锅转了几圈,想要探头去看锅里的材料,连忙被孙美人给抱住了。
扶苏只好遗憾地道:“我不会掉进去的。”
孙美人苦笑,连连称是。若是长公子真掉进锅里去了,她别说是离开咸阳宫,不被秦王给一锅煮了就不错了。
扶苏也不为难孙美人,他不再往锅那儿转悠,陪弟弟妹妹们玩了一会儿,就回去睡觉了。
此后的几天里,扶苏每日都去北宫亲自参与造纸,遇到了什么问题都及时地解决掉,希望这一次能快点把纸张给造出来。
他要给阿父换掉那些沉重的简牍,也要向张良证明自己的能力。
刘邦躺在扶苏的肩膀上,伸出一条腿摇晃着道:“小扶苏,纸的作用可不仅仅是改变书写工具。”
扶苏避开造纸的众人,走到角落里把白毛球从肩膀上摘下来,捧着它问道:“难道它还能变成天兵天将吗?”
他前两天刚听刘邦讲过睡前故事,什么撒豆成兵,什么天兵天将。
刘邦笑道:“它可比天兵天将要厉害。等你把纸推广出去,不会有人想到它对未来会带来怎样的改变。若是那群人知道了,必定不会让你推广纸。”
“啊?”扶苏不明白,“那么好用的东西,为什么要阻止我?”
刘邦道:“用纸记载下来的典籍文字更容易携带、传播,且价格要更加低廉,慢慢地这些知识会渗透到底层庶民那里。如今庶民想要学习知识,可谓是难比登天,所以让那些垄断知识的贵族们能稳坐高台。”
扶苏慢慢点头:“一旦庶民获取知识的难度下降,他们就会爬到上层,顶替掉那些贵族。”
“小扶苏真聪明。”刘邦忍不住飘起来拍拍他的额头,“所以你在宣传纸的时候,尽量不要让他们发现纸会带来这样的改变,不然在推广的时候,会遇到很多阻碍。”
“我明白了。”扶苏握拳,又愤愤不平道,“他们真坏!”不想着提升自己的能力,却想着堵着别人往上爬的通道。
刘邦语气微凉,冷笑道:“是坏透了。”大汉亡国的责任,有一大半就在这群豪强世家的身上。
扶苏脑筋一转,开始思考怎么忽悠这群贵族。正在这时,几个小孩子欢呼着跑过来,“阿兄!快来看,我们成功啦!”
扶苏瞬间睁大了眼睛,把白毛球往头上一放,忙跑过去,“我看看,我看看。”
孙美人等人捧着刚晾晒好的白纸,疲倦的脸上难掩喜悦。她们终于成功了!
受限于原材料的颜色,这些纸张并不算雪白,却也只是淡淡地发黄,看上去是米白色的。
扶苏小心翼翼地捧过一张纸,他把纸举在太阳底下看,透光的效果非常不错。
几个小孩子围着扶苏转圈,嘴里嗷嗷尖叫。
扶苏把他们赶走,将纸铺在石桌上,拔下笔簪在上面写字,“如果写字效果可以,不晕墨、不容易浸透,我们就成功了。”
一行圆润可爱的小字出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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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或许是第一次用纸写字,扶苏一开始掌握不好力度,但后来写得就越来越好了,完全没有晕墨浸透的情况。
扶苏开心地跳起来,抱着纸就往外跑,头也不回地道:“我去找阿父!”
听到嬴政,原本还打算追过去的几个小孩,瞬间就不敢过去了,他们好怕父王。
第52章
临终托孤
天色渐暗,西宫殿内已经上了灯火。
掌灯的间隙,嬴政放下沉重的竹简,揉着酸痛的手腕。
他看着窗外半残的红日,听到殿外传来啪嗒啪嗒的小跑声,不禁流露些许笑意。
能在咸阳宫内肆无忌惮奔跑的,也只有扶苏了。
果然,下一刻扶苏就跑进了殿内,“阿父!阿父!”
嬴政训斥道:“好好走路。”这孩子本来动不动就爱哭,若是摔伤了不知要哭多久。
扶苏放缓脚步,小口小口喘着粗气,抱着怀里的纸走过去。
他把纸举到嬴政面前,裂开笑脸:“阿父,你猜猜我拿得是什么?”
嬴政没见过纸,但看见这东西上面还有扶苏留下的字迹,稍加联想便猜出:“这便是纸?”
扶苏张圆了嘴巴,满脸崇拜道:“阿父好聪明。”
嬴政伸手把纸接过来,入手便是轻薄光滑的触感,指尖在纸面轻碾,更是柔和得好似布帛。
原来真的能造出这样的东西?嬴政心中惊讶,翻来覆去地翻动着纸张。
扶苏戳着嬴政的胳膊,催促道:“阿父,你快写个字试试。”说着,他把桌案上碍事的竹简抱到旁边。
嬴政闻言,把纸摊在桌案上,提笔却不知写什么。
墨水滴在了纸张上,却没有立刻晕透,嬴政赞叹道:“果然精妙。”他以为这么柔软轻薄的东西,写了字就容易晕开。
扶苏得意地哼哼道:“这可是我们研究了好几个月,失败了上百次才做出来的。阿父,它很容易着墨的,你写字的时候轻一点。”
用惯了竹简的人,总是会在落笔时加大力度。但用纸张写字,是不需要那么大力量的。
嬴政在纸上缓缓落下四个字——山有扶苏。
扶苏愣了下,指着“扶苏”两个字,“这是我。”
“哈哈哈。”嬴政将笔扔到一点边,双手掐着扶苏的咯吱窝,把孩子捞进怀里。
扶苏听见嬴政笑,也“嘿嘿”地陪笑。
嬴政询问扶苏造纸的材料和方法。扶苏一一详细解答,造纸的流程很繁琐,但只要研究对方法,其实造纸并不是很难。
嬴政听见用得材料都是很常见的草木,下意识拾起桌案上的纸张。
嬴政对着纸张看了半天,若只是改善了一个书写工具,倒也不会让人太过惊讶,毕竟用帛布写字比纸还要好。
难得可贵的是,这纸张造价竟如此低廉。那些随处可见的草木,就可以用来造纸。如此一来,用纸成本就会大大降低。
嬴政脑子里思绪翻转,秦律条例众多,秦吏每次宣讲秦律时都要拉着一大车竹简,这就非常不便,而且也不利于秦律传播。
若是能把这些纸用来抄写秦律,就可以大大地缩减宣讲成本。而且嬴政想到了另一点,这纸张如此廉价轻便,若是派人把抄写完的秦律,都发给下面的庶民学习,岂不就可以实现商君口中的“吏民皆知法”?
嬴政的思绪继续飘远,不仅仅是宣传秦律,若是能把秦国的文章典籍用纸张抄写成册,可以更容易地向六国传播秦国。如此一来,将会有更多的有识之士投入秦国,或许“灭六国”真的指日可待。
扶苏见嬴政在思考,就乖乖坐在他怀里,一起歪头看着纸张。
许久后,嬴政缓缓收拢思绪,放下纸,抱起扶苏在地上走了两圈,“你想要什么奖赏?”
扶苏得到了嬴政的认可,开心得不得了。他咧嘴笑着道:“阿父已经要带我去雍城了,我可以帮参与造纸的人讨要奖赏吗?”
嬴政挑眉看他:“你倒是老实。寡人不会少了他们的赏赐,但去雍城祭祀宗庙不算奖赏。”他那日不过是逗孩子,就算扶苏造不出纸,他也会带扶苏过去的。
扶苏低头抠着手指头,实在想不出什么奖赏。他平时想要的东西,嬴政都会给他,就连私库都朝他开放了。
“我想”扶苏仰脸渴望地看向嬴政,“阿父可不可以陪我去上林苑打猎?”
嬴政微微一怔,没想到扶苏居然想要这个赏赐,这实在称不上是赏赐。
扶苏见嬴政没有回应,轻轻摇晃着他的胳膊,“阿父,你还从来没和我一起玩儿过呢。”
嬴政摸了摸扶苏的脑袋,柔声道:“等秋猎时,寡人带你去上林苑。”
“好耶!”扶苏抱着嬴政的脖子,在嬴政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抿着嘴唇,一脸羞涩地要下地。
嬴政笑着把他放到地上,“这个纸很有用。寡人会把造纸方法告诉少府,以后由少府负责造纸。”
扶苏点头道:“我原本也是要让少府做这事的。”
只是造纸方法没研究出来之前,少府根本就不相信,也不会用心去弄这个东西。扶苏只能让北宫的人来做,这样他也方便在宫里盯着进度。
扶苏又提醒道:“阿父。等到这个纸彻底流行开,会有更多的庶民学习知识。那些贵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您在推广纸的时候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嬴政拍拍扶苏的脑袋,“不会的,秦国向来鼓励庶民学习秦律法令。”
扶苏道:“才不是秦律法令呢,是其他的书。”
嬴政沉默一瞬,随后问道:“李斯没同你讲过商君之法吗?”
对于那些与秦律法令无关的书,商君给的建议是——应烧尽烧。这样才能达到人人知法、人人守法的效果,不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干扰思想,整天不琢磨正事儿。
扶苏声音变小了许多,嘴巴却不停下:“讲过。但是那群贵族也不是只学法令,所以他们能当大官,而只学法令的庶民只能当庶民。”
嬴政理所应当道:“各安其位,这不是很好吗?”人人都守着自己的位置,这样才不会乱套。
扶苏有点生气,张口想要反驳,却被刘邦打断了话,“小扶苏,和你阿父说话时委婉些。”
扶苏气势一卸,抱着嬴政的大腿,仰头道:“阿父,各安其位是一种很理想的设想,但现实中根本不存在。庶民想要改变身份,贵族也想争夺王权。”
嬴政听了前半句,刚想打断扶苏的话,但一听后面的,便闭上了嘴。对于王权被争夺一事,嬴政也是深受其害。
扶苏见嬴政没有反对,继续说道:“商君之法能成功,就是承认了人都有趋利的天性,所以他们愿意为了爵位而上战场赚军功。就算我们把所有书都烧了,庶民还是会觉醒、会反抗、会想要往上爬。”
嬴政低头看着扶苏。
扶苏坚定地道:“已经破坏的周礼无法复原如初了,已经开智的人心也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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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蒙蔽了。正如开过的阡陌,无法再回归井田。”
嬴政听到这里,便明白扶苏学习了商君之法,却依旧没有动摇要改变商君之法的想法。他想要教育扶苏,却想起和孩子的一年之约——若是扶苏真的证明有更好的治国之策,嬴政同意他去改变。
扶苏再接再厉道:“庶民的事情放到一边。三家分晋不会成为孤例。下面的贵族重臣姻亲连接,拉帮结伙形成势力。若是他们不老实,肯定会仗着自己垄断了权力,反过来威胁秦王的。”
灯火映在嬴政的眼中,眸光微跳。
“我们一定要拉新势力分掉他们的权力!”扶苏抓住嬴政的手指,“而这些新跃升上来的庶民,他们没有根基,无依无靠,只能依赖秦王。他们就是阿父最好的帮手,只要给他们光明的前途,他们就会为阿父拼命。”
嬴政顺着扶苏的思路,想到了蒙家人。蒙骜从齐国来秦时,与庶民也没有什么差别了,一直在军中拼命得到昭襄王的赏识,最终成为大将。
蒙骜一生为大秦立下屡屡战功。下一代蒙武虽稍显逊色,却也是忠心耿耿。再看看第三代的蒙恬和蒙毅,更是把忠心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同王翦那种滑不溜秋的老贵族完全不同。
再想想一心依赖他的李斯,能力什么的不提,用起来那是真应心顺手。几乎是嬴政指哪,李斯打哪,不似宗室和楚人一般跳来跳去。
嬴政沉思良久,最后摸着扶苏的后脑勺,“寡人会再仔细想想。”
扶苏闻言高兴地跳了一下,软声撒娇:“阿父,我先为你做试验。若是我成功了,你就可以按照我的方法,培养庶民、招揽庶民。”
嬴政挑眉,“你要做什么试验?”
“就从招揽东宫属官开始。”扶苏心里有了一个计划雏形,他还要再和刘邦商量商量。
嬴政道:“那寡人等你成功。寡人暂时不会禁止其他书册传阅,但依旧会优先让少府用纸抄写秦律法令。”
扶苏点头,不忘补充道:“让他们写奏书也去买纸用!这样阿父就不会被竹简累得手腕疼了。”
嬴政闻言笑着弹了下扶苏的脑袋,目光柔和道:“好。”
嬴政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让少府着手准备造纸工具。等第一批纸出来以后,他会优先用上纸,起个带头作用。不过工具都需要重新准备,第一批纸最快也得半个月后才能造出来。
扶苏也带着嬴政的赏赐去了北宫。他选出几个最勤勉、能力最佳的宫人,让他们先留在自己身边培养,等明年正式搬入东宫后,再让他们去东宫做事。
剩下的美人们也都得到了珠宝首饰的赏赐,但孙美人却迟迟不肯接过来。
扶苏好脾气地道:“你不喜欢这些东西吗?那你想要什么?”是他没考虑周全,以为人人都像阿父一样喜欢这些华丽的东西。
孙美人咬了咬牙,最后拎起裙子跪在地上,“妾希望能继续为长公子做事。”
扶苏茫然,可是纸已经造完了呀。
刘邦见扶苏懵懵懂懂,提醒道:“她是你阿父的姬妾,若是想要继续帮你做事,就得摆脱这个身份。”
扶苏恍然大悟:“你想离开咸阳宫?”
孙美人跪得更深了,声音颤抖道:“王上是极好的王上,只是妾不适应咸阳宫的生活,更喜欢为长公子做事。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妾最了解造纸,可以帮少府快速掌握造纸方法。”
此言一出,周围的美人们低声惊呼,她们不理解孙美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要出宫遭这个罪呢?
扶苏语气依旧温和:“你不要害怕。你的确很不错,我去同阿父说说。若是阿父同意,你就暂时去少府帮忙。等我搬入东宫以后,你也一起过来做事。”
“多谢长公子!”孙美人喜极而泣,跪伏在地上久久未能起身。
几个小孩子见状也涌过去,“我也要为阿兄做事!”
扶苏被尖叫声吵得头疼,他一定要弄个大秦特色幼儿园!把这群小孩子和咸阳狱那几个小孩子,都扔进幼儿园再教育,每天读书学武,少当尖叫鸡。
被吵得受不了,扶苏在北宫玩了一会儿,就赶紧落荒而逃。他将孙美人的打算告诉了嬴政。
嬴政随即便写了手书,放孙美人出宫。他后宫里美人多的是,随着争夺得六国土地越多,收进来的美人也越来越多,区区一个毫无印象的孙美人,他倒也没放在心上。
嬴政道:“她造纸有功,想出宫便出宫,日后想嫁人也不必有所顾忌。”
“阿父真好。”扶苏把手书塞进怀里。
这孩子不愧是从小吃糖蜜长大的,嘴甜得不行。嬴政不觉得自己哪里好了,大秦人口凋零,一向鼓励女子再嫁。
“王上。”李斯从殿外悄声走入,“韩国又派来了使臣,打算商议盟约。”
嬴政和扶苏对视一眼,“让韩国使臣明日去章台宫,告诉吕相邦处理此事。”
现在嬴政还没亲政,真正到了签订盟约的时候,还得让吕不韦在旁照应着。
“是。”
扶苏望着殿门外,这都好几天了,也不知道顿弱有没有把张平哄到秦国?
他这两天忙着造纸,都忘记去看张良的伤养得怎么样了,只是听蒙毅说恢复得越来越好了。
顿弱已经在韩国停留了三日。
三日前,他靠着张良的亲笔信见到张平。
那天张平的状态很不好,整个人瘦骨如柴,脸颊都已经凹陷了,完全看不出张家人的长相。
张平看了张良的信后,静坐了大半夜,给太子安写了劝谏书,请太子安放弃与秦国联盟。
次日张平便一病不起。
韩国新王尚未正式继任,这个时候相邦又病倒了,国内差点乱成一锅粥。
“主人。”常伴张平的老仆偷偷擦着眼泪,“您去请个太医吧。”
张平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后露出了浑浊的眼球,他叹息一声道:“若是太子安接到我的劝谏书,宣暴鸢将军入宫,你便为我请太医。”
“好好好。”老仆连连点头。
“但,”张平顿了下,“若是太子安没有见暴鸢将军,而是直接带太医来见我……你便带着哲儿去秦国找良儿,不要再回韩国了。”
老仆大惊失色:“主人,您这是为何?”
张平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他闭目养神。
站在门口的顿弱道:“因为太子安见了暴鸢,就代表他能听张相邦的劝谏,不会再与秦国合作。”
老仆闻言苦苦劝道:“就算太子没听您的劝谏,您也不能放弃问诊啊。若是大郎君从秦国回来,却只看见您的……又让他如何接受?”
张平闭着眼睛道:“你继续说吧。”
顿弱微微躬身,走进屋子里:“张相邦已经接连辅佐两任韩王,如今在韩国声势极高,刚刚要继任王位的太子安又怎么能不害怕呢?若是他不再听张相邦的劝谏,就代表已生杀心。”
莫说太子安的心眼儿本来就挺小的,没有什么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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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量。就连有容忍之量的大王,也未必能容下权势过高的张平。
“届时太子安带来的太医只怕不是救命的,而是催命的。张相邦不死也得死。”顿弱有些可惜,若是张平的身体再好一点,就算是绑也能把他绑去秦国。
但张平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哪怕他现在主动投秦,只怕也会病死在半路上。
顿弱看着病入膏肓的张平,看来这次有负长公子所托了。
老仆伏在床边痛哭。
张平艰难地抬起手,搭在老仆的肩膀上:“我天生体弱,年近三十才得了良儿,将死之前又得了哲儿。这两个孩子是我最后的牵挂,便交给你了。”
老仆哭得不能自抑,只能攥着张平的手点头。
张平动了动脑袋,想去看顿弱。
顿弱撩起衣摆,跪坐在床前,倾身道:“张相邦放心,我国长公子很喜欢张小郎君,会保证他余生衣食无忧。”
张平再次长长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次日,太子安看了张平的劝谏书,没有找暴鸢。他抽空带着太医,亲自去了张平的府邸。
太子安一路上掩面悲泣,到了相邦府邸后,握着张平的手不肯松开:“父王刚薨,相邦也要弃孤而去了吗?”
张平也是满脸眼泪纵横,“人有生老病死,太子不必为臣伤怀。臣会安排好后事,不会影响到国政。太子继任王位后,需勤政治国。”
太子安哭声一顿,推脱了几番,非要等张平病愈康复再说这些事。
张平却摇头,他肯定是活不成了。为了历代韩王对张家的知遇之恩,他也不能直接撒手不管,便对太子安提了几个人名,“太子可重用这些人,他们都是有才之士。”
太子安却反过来说了几个名字,“孤都会重用的,他们在相邦病重时,也帮孤处理了很多国事。”
张平闻言沉默良久,最后点头道:“好。臣写一封任命书,让他们暂时帮忙处理国事。”
“相邦要保重身体,不要太累了。”太子安嘴上劝说,却招手让寺人端来笔墨竹简。
张平被太子安扶起来。他撑着病体,写了几封任命书,最后盖上相印,发给太子安和诸人。
太子安将任命书收好,唤来候在门外的太医为张平诊治。
太医说了一大堆云里雾里的废话,最后给张平开了一张药方,上面的用药都不是什么普通东西。那些药材价格昂贵不说,大多都只是收藏在王宫内,根本就是有价无市的。
太子安得知后,便大方地让太医去王宫库房取药,对左右苦笑道:“只要能救好相邦,便是搬空库房也无妨。”
“太子仁慈。”左右纷纷称赞。
躺在床上的张平也感激称谢,直到太子安带人离开后,他才泄了最后一口气,瘫倒在床上。
顿弱再次进屋看望张平时,他身上已经没有了光泽,双眼浑浊僵滞如同盲人。
听见顿弱进屋的声音,张平耳朵微动,青白的脸上出现两坨红晕,眼神重新明亮起来。他扶着床竟然坐了起来。
顿弱心里一咯噔,他的老师在临死前便是这样的,“张相邦,快快躺下。”
张平摇头拒绝,让老仆取来笔墨:“我给良儿写一封信。陈伯,你去秦国的时候带上它。”
老仆陈伯含泪称是,“主人,您已经数日滴水未进,我去给您弄一碗粥吧。”
张平感觉肚子里确实有点饿,便同意道:“好。”
陈伯去厨房。顿弱便扶着张平坐起来写信。
信上没有劝张良降秦,也没有劝张良继续效忠韩国,大多都是在劝张良日后收敛脾气。
——阿父走后,没有人再能庇护你了。日后一言一行,当谨慎再谨慎。
张平是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聪慧有才华但也有傲气,总是不经意间得罪人。以往对方都碍于张平这个相邦父亲,才没找张良麻烦。
待张平死后,若是张良回韩国,肯定是要承受委屈的。或许经过几年的磨砺,张良会成长为更加稳重的全才。
但哪个父亲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受委屈呢?张平从前没得选,但现在张良能得到秦国长公子的庇佑,那也没必要回韩国受委屈了。
张平又让顿弱去桌案旁,那里有一个格子,格子里面有几卷竹简。“这也一并带给良儿吧。”
“我能看吗?”顿弱问道。
张平笑了下,“请君随意。”
顿弱翻开竹简,上面记载的都是一些黄老之学,从刚柔并济修身养性,到遵循自然无为治国,都写得很清楚。除此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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