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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2章 出海(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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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一,阅图须于我等目视之下,不可誊录,不可携离,不可示于未经工部勘验许可之人。其二……”他目光缓缓扫过水寨众人,“凡阅图者,须签押《河工密档守律》,终身不得向他人泄露水脉之秘,违者,依《大明工律·窃机条》论罪,斩监候。”

    斩监候。

    三个字出口,湖风都滞了一瞬。

    凌十一猛地抬头:“你们……要把这本事,捂死?”

    “非捂死。”杨慎摇头,羽扇停驻胸前,扇面绘着一幅水墨江流图,水势奔涌,却不见一叶扁舟,“而是养活。此技若散入江湖,必有豪强私造水龙引,截流改道,夺利争水,鄱阳百里沃野,恐成干涸焦土。亦或海寇盗用,逆风破浪,劫掠商旅,祸延东南。此非技艺之罪,实乃人心之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闵廿四脸上:“闵大当家,你可知周铁嘴为何死得那般早?”

    闵廿四沉默片刻,喉头一动:“听说是……被仇家所害?”

    “不。”杨慎轻轻摇头,“是自尽。他勘完龙脐最后一处暗涌,返程途中,在鞋山渡口买了壶酒,坐在礁石上喝完,投湖而死。遗书只有一句:‘水脉已明,而人心未明。吾不敢留。’”

    湖面彻底黑了。

    唯有明军船上几盏气死风灯亮着,晕黄光圈温柔地浮在墨色水面上,像几颗不肯沉没的星子。

    闵廿四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件被自己摔掉的粗布褂子。褂子沾了泥水,皱巴巴的,袖口还挂着半截断缆绳。他抖了抖,往身上套,动作很慢,仿佛那不是一件衣裳,而是一副铠甲。

    “辽阳侯。”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再有火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湖水浸透后的钝感,“这图志……我今晚就想看。”

    “可以。”杨慎点头,“今夜戌时三刻,我遣人送至贵寨聚义厅。另备茶点,供诸位细细研读。”

    “谢了。”闵廿四抱拳,动作很重,指节发出轻微咔响。

    他转身,没再看那艘静泊如初的大船,也没看朱厚照手里那只仍在微微发热的铜铃。他一步一步走下跳板,踏在鞋山浅滩的碎石上,脚步声很轻,却一下一下,砸进湖水里。

    吴十三和凌十一默默跟上。

    三人走在归途,身后是明军灯火,身前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湖风渐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头那层厚重雾障。

    走了约莫半里,凌十一忽然停下,望着远处水寨方向隐约的几点渔火,喃喃道:“大哥,咱们……以后还靠帆吃饭么?”

    闵廿四没回头,只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枚东西。

    是一枚铜钱。

    不是官铸制钱,而是旧时水寨自己熔的私钱,边缘粗粝,中间有个歪斜的“闵”字。

    他掂了掂,铜钱在掌心发出沉闷的声响。

    “帆还得用。”他嗓音低沉,“风不会停,人还得吃饭。但往后……”他顿了顿,把铜钱攥紧,指节泛白,“往后咱们得学着,听一听,脚底下这片水,到底在说什么。”

    吴十三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干裂的皮,只扯出个苦相:“听水?我连自己肚子里咕噜声都听不清,还听湖?”

    “那就先听船。”闵廿四头也不回,“听桅杆吱呀,听缆绳震颤,听船板呻吟……听懂了这些,才能听懂水。”

    凌十一默默点了点头,忽然问:“大哥,那周铁嘴的坟……在哪儿?”

    闵廿四脚步一顿。

    良久,他才道:“鞋山北崖,观音洞后头,有块无字青石。底下埋着他的铁锤,和半截没画完的水脉图。”

    三人一时无言。

    只有湖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碎石,声音规律而悠长,仿佛亘古如此,也将永远如此。

    回到水寨时,已是亥时。

    聚义厅里烛火通明。

    工部那位文吏果然已候着,案头摊开蓝封图志,纸页泛黄,墨迹却鲜亮如新,细密线条勾勒出湖底沟壑,标注着“龙脐”、“伏脉”、“激漩”、“缓渊”等字样,旁边密密麻麻注着时辰、水温、振频、谐角……字字如刀,剖开湖面,直抵幽冥。

    闵廿四没坐,只站在案前,盯着那幅主图看了足足一炷香。

    然后他抬起手,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缓缓画了一道线。

    不是直线。

    是波浪形。

    起于康郎山,止于鞋山,中间起伏九次,恰似九道暗涌叠浪。

    吴十三凑近一看,倒抽一口冷气:“这……这不是咱们今日跑的航线?”

    “不是航线。”闵廿四抹平水痕,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湖在喘气。”

    他转身,对文吏拱手:“烦请转告辽阳侯——此图志,我水寨上下,愿遵律守密。另,请他允我一事。”

    “大当家请讲。”

    “明年春汛前,我想带寨中二十个最好的年轻人,去工部河工司,在周铁嘴当年勘水的徒弟手下,学三个月。”

    文吏一怔,随即郑重颔首:“此事,我必一字不漏,禀报辽阳侯。”

    闵廿四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走出聚义厅,独自登上寨中最高的望楼。

    夜风浩荡,吹得他衣襟翻飞。

    脚下,水寨灯火如豆,远处,鄱阳湖沉入墨色,唯余水声浩渺,永无休止。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掌舵,老寨主指着湖心说:“小子,别只盯着风向,风会骗人。要看水纹,看云影,看鸟飞的弧度——它们才是湖真正说的话。”

    那时他不信。

    如今信了。

    而且知道,湖说的从来不是一句两句。

    是一整部,无人能尽读的经。

    他站了很久。

    直到东方天际,透出极淡极淡的一线青白。

    新的一天,快要来了。

    而水寨,也该换一种活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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