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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宣武门往南,过了闹市口,一处十字路口的正中央,立着一座临时搭起来的行刑台子。
台子不算高,四周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明军的兵丁,一个个顶盔掼甲,手按腰刀,绷着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围在周围的人群。
和往常看热闹的人群不同,今日围在台子周边的,大半都是头戴平定巾的读书人。
「让开,都让开了。」
随着明军兵丁的喝声,从人群的最外圈响起,原本将台子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很快从最外圈裂了条缝。
缝隙里,一个穿着白色囚衣的身影,被押了上来。
他手脚都戴着镣铐,每走一步,铁链都会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杀了他,杀了他!」
「狗贼,不得好死!」
在看到这囚衣身影时,原本还能保持着安静的读书士子们,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激烈的骂声。
有的将书卷卷在自己手上,高高举起,来壮着自己的声势。
还有的人动手能力比较强,抓过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烂菜叶子,就往那囚衣身影的头上招呼。
「叛敌卖国,圣人的学问,都被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恶心!」
「下贱的东西!」
骂声依旧。
囚衣身影低着头,仿佛是具行将就木的尸体。
散落的长发覆盖在他的脸颊两侧,被兵丁压着继续往前走。
等到了台子中间,两个兵丁往他肩膀上一按,他身子一矮,便直挺挺地跪在了滚烫的木板上。
他脑袋耷拉着,看不清脸,只有那身白得扎眼的囚衣,在毒辣辣的日头底下,一动不动。
刑台旁边搭着一座凉棚,棚下摆着张长条案。
吴生穿着一身官袍,坐在长条案的后边。
他身为刑部侍郎,亦是此次行刑的监斩官。
只是眼睛偶尔落在行刑台上的那身影上时,他的神情中,还是免不了闪过一丝复杂。
如今被押在行刑台上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兵部尚书,陈新甲。
或许还要在兵部尚书前面,加上个前任二字。
按理来说,对于问斩这种大罪,一般都要暗合天时,留到秋后。
譬如得罪过朱由检,被其打入诏狱的官僚,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按照朱由检的说法,这每一个人都是死罪。
然而真正沦落到秋后问斩的,却是寥寥可数。
甚至像汪乔年,都能被朱由检从诏狱中捞出来,重新启用。
而眼下这陈新甲,却被内阁票拟,刑部核实,最后直接判了个斩立决。
前天的旨意刚下来,昨天收拾场地,今日便直接押上刑台。
连秋后都不等。
可见此案,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简单。
吴生和陈新甲同朝为官,彼此之间固然交情不多,但眼下,也难免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至于陈新甲沦落至此的罪名,也相当简单——卖国通贼!
说起来,也确实算不得陈新甲有冤。
毕竟也不知陈新甲是怎麽搞的,竟然把和建奴和谈的条状,给弄丢了。
如此重要隐秘的东西,竟然能丢了,这般想的话,陈新甲确实该死。
而且单单弄丢不要紧,最关键的是,竟然将此条状流传到了朝野之外,让京城中的士子们给知晓了。
满城风雨,顿时哗然。
「杀了他!杀了他!」
「卖国贼死有馀辜!」
「……」
一声又一声的喧闹,传进吴生的耳朵里。
自陈新甲被押上行刑台,围在行刑台周围的人群中,爆发出的叫骂声便没有断过。
吴生粗粗看去,那围观的人群中,绝大多数都是头戴平定巾的读书士子,面容不一,或老或少。
不过绝大多数,还是少年面孔。
要说是谁把陈新甲逼上行刑台的,这些读书士子们绝对是首功。
吴生的心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作为以清廉刚正丶敢言直谏出名的吴生,他固然也瞧不起陈新甲与建奴和谈,有损国威的举动。
若是换作前些年,他还担任御史时,也一定会跟着上奏弹劾陈新甲。
而且一定是冲在最前面,弹劾的那一批。
但此一时非彼一时。
真的在朝中做了高位,知晓朝廷的艰难以后,吴生那双原本看不得沙子的眼睛,也渐渐地学会了收敛。
与建奴和谈,固然是有损国威的举动,然而眼下,中原民力已经几近枯竭,各类起义蜂拥不断。
辽饷丶剿饷丶练饷,各种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已经摊派到派无可派。
听说皇上都开始暗地里,找皇后和嘉定伯借钱了。
可见朝局已经危难成何等样子。
此时再和建奴在山海关一线对峙,只会让朝廷在这两方泥潭中越陷越深,到时候平白将朝廷拖死。
毕竟大明和女真对峙这麽多年,但凡是个头脑清楚的人都明白,大明是短时间内,奈何不了女真了。
与其继续和女真在山海关一线耗下去,还不如先行和谈,罢兵休息。
甚至说,要是能与建奴和谈,便可以将山海关一线的精锐调往中原,平定农民军。
待中原河山安定,恢复民力,再图进取也为时不晚。
只是这些,只能在吴生心中想想,平日里没人的时候,自己对着镜子私下里说一说,感叹两句,无伤大雅。
但若真要是传了出去,那便要面对的,就是今日陈新甲一般的窘境。
光是那些读书士子们的唾沫,便可以淹死一个人。
而且是真的会死人的那种。
凭心而论,陈新甲真的做错了吗?人家分明是做了他们这些人一直想做,但却不敢做的事情。
可如今围在行刑台周围,声讨陈新甲的那些读书士子们,他们难道有错吗?
一腔热血,为国报效,当初自己和他们一般年岁时,不也是这般想法丶这般心思。
拒绝卖国之举,难道又能被写上一个错字?
可若是两边都没错,又为何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吴生死活想不明白。
「吴大人,时辰到了。」一名小宦官在旁边,轻声提醒道。
宦官是王承恩身边的乾儿子,同样也是吴生得罪不起的人。
绷着一张脸,吴生抬头看了眼移到头顶的太阳,视线被晒得有些模糊。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喉结动了动,想说什麽,终究没说出口。
侧过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刽子手。那刽子手光着膀子,正拿块粗布擦刀,擦得鋥亮。
许是察觉到监斩官的目光,刽子手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擦。
吴生收回目光,落在案上那块写着「斩」字的令牌上。
令牌是木头的,黑漆漆的,上头落了灰。
他探去身子,伸手取了块令牌握在手里,用手指肚蹭了蹭牌面,蹭下一层薄薄的尘土。
他的这番举动,让围在四周的人群,爆发出了更大的呼声。
「卖国求荣!死有馀辜!」
「狗官!死不足惜!」
「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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