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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国中京大定府已失,大宋便等于在辽国的南部插上了一根钉子。
大定府的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它是辽国南部的重要城池,兵家必争之地。
辽国为了保住它,不惜从本就势弱的国内征调招募三十万大军来守城,...
暴雨仍未停歇,但天色已由墨黑转为铅灰,雨势渐疏,风却愈发凛冽,卷着泥浆与血水,在辎重车阵周围打着旋儿。赵知新站在一辆被掀开油布的弹药车旁,靴子陷在半尺深的烂泥里,裤管上溅满暗红与褐黄相间的污渍——那是人血混着泥浆干涸后的颜色。他左手攥着半截燃尽的火把,右手还捏着一枚未投出的手雷,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黑灰与碎肉渣。方才那一波手雷齐掷,炸得契丹骑队溃散如断线纸鸢,可那并非溃逃,而是收拢、喘息、再聚——他们并未退远,只在三百步外勒马盘桓,马蹄焦躁地刨着湿土,嘶鸣声被雨声压成闷哑的呜咽。
赵知新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汗与血滑进嘴角,咸腥苦涩。他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清点!伤者抬入车阵中央,死的……先不埋,把刀捡回来,弓弩拾好,箭杆能用的全拔出来!”
话音未落,一名民夫踉跄扑到他脚边,怀里紧搂着三支断了尾羽的箭,额头磕在泥水里:“大人!小的……小的从死人背上拔下来的,箭头没弯,杆子是直的!”
赵知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温热——那民夫后颈一道斜长刀口正汩汩冒血,皮肉翻卷如褪壳的虾。他没多言,只将手中那枚手雷塞进民夫汗津津的掌心:“引线朝上,火把凑近了点再点,扔的时候胳膊抡圆,听见‘嗤’一声再撒手!”
民夫怔了怔,忽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嵌着泥:“得嘞!小人豁出去了,炸不死辽狗,也得溅他一脸血!”
此时禁军指挥梁江珠拨开人群挤到赵知新身侧,头盔歪斜,左颊一道血槽尚未凝痂,他声音发紧:“大人,手雷……不多了。”
赵知新心头一沉,却未露分毫,只点头道:“多少?”
“箱底数过,连同方才炸掉的,剩八十七颗。”梁江珠顿了顿,喉结滚动,“够再撑两轮冲锋,若辽狗再来第三轮……”他没说完,只将腰间佩刀抽了半寸,寒光映着灰蒙蒙的天,“末将带三百人,等他们冲到五十步,跳出去砍马腿。”
赵知新静静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竟将自己那支信号枪解下,塞进梁江珠手中:“拿着。”
梁江珠一愣:“大人?这……”
“信号弹早打了,指望不上援军。”赵知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比哭更瘆人,“这支枪,装的是实弹,不是烟花。你带三十个会打燧发枪的禁军,躲到车阵东角那几辆粮草车后——那儿有堆麻袋,垒高些,专打马眼。辽狗怕火器,可未必识得燧发枪机括,只当是寻常鸟铳。你放两枪,他们必乱阵型,趁那时,手雷齐发,往马群里砸。”
梁江珠握枪的手猛地一颤,枪柄冰冷,却烫得他掌心生疼。他嘴唇翕动,终究只低吼一声:“诺!”转身便走,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赵知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车阵内:禁军尚余千五,人人甲胄残破,脸上糊着泥与血;民夫四百余,或包扎伤口,或用断矛削尖木棍,更有七八个老农蹲在泥水里,将手雷陶罐底部刮开一道细缝,往里塞进碾碎的火药与碎瓷片——这是方才那名懂行的民夫教的:“大人,汴京匠人说这叫‘开花雷’,引线短些,炸得碎,杀伤大!”
赵知新没阻止。规矩?此刻命都悬在刀尖上,谁还管汴京火器局的条陈?他弯腰拾起一枚被踩扁的手雷,指尖抚过陶罐上模糊的朱砂印——“熙宁九年造,汴京火器局监制”。指尖触到罐底一道细微刻痕,似是工匠随手所划,却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活命”。
他盯着那二字,忽而笑了,笑声低哑,混在雨声里几不可闻。
就在此时,西北方马蹄声又起,却非方才那般杂乱如沸水,而是整整齐齐的“嗒、嗒、嗒”,节奏森然,如重锤擂鼓。赵知新瞳孔骤缩——这不是散兵游勇的冲锋,是列阵而进!他一把抓起身边一面残破的盾牌,奋力插进泥地,盾面朝西:“举盾!所有能动的,把盾叠起来,三层高!快!”
禁军将士与民夫轰然应诺,几十面盾牌迅速叠成矮墙,缝隙间探出长矛与削尖的竹竿。赵知新亲自拽过一辆空粮车,横亘在盾墙之后,又命人将十余袋未开封的豆饼尽数拆开,豆子混着泥水泼洒在盾墙前的泥地上——滑腻,难行。
“大人,他们……怎么不射箭了?”一名年轻禁军喘着气问。
赵知新眯眼望向雨幕深处,只见契丹骑队前端,数十骑缓缓分开,当中簇拥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马上端坐一人,皮袍外罩着半副残缺的辽国金吾卫甲胄,左胸甲片上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弹片,边缘翻卷发黑——正是方才手雷炸出的痕迹。那人面如刀削,眉骨高耸,右眼覆着黑皮眼罩,左眼却亮得骇人,目光如钩,直直钉在赵知新脸上。
“耶律弘吉剌。”赵知新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幽州密档里提过此人:辽国北院大王庶子,幼年随父镇守黑山,擅设伏,更擅察人心。他曾率三百骑袭破宋军三处烽燧,未伤一卒,只因每处烽燧守卒皆被他提前买通,于敌至前夜悄然遁走。
原来,这场伏击不是偶然。是有人将辎重队伍的路线、时辰、甚至赵知新这个文官督运官的脾性,都摸得门儿清。
赵知新脊背一凉,却挺直腰杆,迎着那道目光,缓缓举起手中钢刀,刀尖斜指苍穹——不是挑衅,是宣告:此地,寸土不让。
耶律弘吉剌果然勒马,未再前行。他身旁一名披熊皮的魁梧壮汉策马上前,摘下腰间牛角号,“呜——”一声长啸撕裂雨幕,凄厉如孤狼夜嚎。
随即,契丹骑队动了。
非是冲锋,而是变阵!
两翼骑兵如潮水般向左右疾驰,瞬间拉开,露出中军——竟是一百二十辆蒙着厚牛皮的木质战车!车辕粗如碗口,车轮裹着铁箍,车顶架着三架弩炮,炮臂上绷着拇指粗的绞索,弩矢长达五尺,箭镞乌黑泛蓝,显然淬了毒。
“床子弩!”梁江珠失声惊呼,“辽狗哪来的床子弩?!”
赵知新脸色煞白。床子弩乃大宋镇军重器,辽国虽有仿制,却因铸铁工艺不精,十弩九炸,从未见其成建制装备!可眼前这一百二十架,弩臂纹路清晰,绞索油光锃亮,分明是经匠人反复捶打、浸油养护的熟物!
“不是辽国造的。”赵知新嗓音干涩,“是……幽州城里,有人把图纸卖了。”
话音未落,第一架床子弩已“嘣”地巨响,弩矢破空之声如巨蟒嘶鸣,直奔车阵中央!
赵知新猛扑向最近的辎重车,同时嘶吼:“卧倒——!”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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