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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距离那场震撼全国的“全民修行”直播已经悄然走过了十个年头。
现下正值炎热的夏日。
但是兴武乡在神道权柄的日夜梳理下，却依然保持着那种春风拂面的宜人气候，根本感受不到半点酷暑的焦躁。
...
窗外的爆竹声忽然密集起来，像一串串滚烫的豆子砸在青石板上。姜忘刚把手机放回口袋，就见小黑踮着脚扒在窗沿边，小手冻得通红，却死死攥着一把五彩纸屑——那是素素悄悄塞给她的“压岁钱”，说是能辟邪招福。姜忘正要伸手替她拢好滑落的绒线帽，屋内灯火却骤然一跳，不是黯淡，而是泛出极淡的金晕，仿佛有谁用指尖蘸了晨光，在空气里轻轻划了一道。
陈国忠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杯中白酒微微荡漾，映出他眼角细密的纹路。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姜振邦搁在桌角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骨处却有一道极淡的朱砂痕，形如未干的墨迹，又似一道微缩的敕令。
姜振邦笑得更开了些，抬手摸了摸后颈：“哟，这酒劲上头得快。”他低头啜了一口坛中酒，喉结微动，再抬头时，眼底金芒一闪而逝，快得连坐在他斜对面的曹官都只当是烛火晃影。
但姜忘看见了。
他没动，只将一筷子烫好的嫩豆腐夹进姜雪碗里，豆腐颤巍巍地晃着，白如凝脂，热气氤氲。他垂眸时睫毛投下浅影，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您老人家今儿个……是来送东西的？”
姜振邦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檐角悬着的两盏红灯笼忽地齐齐摇晃三下，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金花。
“臭小子，鼻子比狗还灵！”他拍着大腿，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枚铜钱。
不是寻常铜钱。
它通体漆黑，边缘磨得圆润如卵，正面无字，背面却浮雕着一条盘绕的螭龙，龙睛处嵌着两粒米粒大小的赤色晶石，在灯光下幽幽反光，仿佛活物呼吸。铜钱入手微温，不似金属，倒像一块被体温焐了百年的暖玉。
“喏，你娘留下的。”姜振邦把铜钱推到姜忘面前，“当年她嫁进姜家门，我亲手给她戴上的‘镇魂扣’。后来她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摘，就随着身子一道化了灰……可这玩意儿，烧不烂，埋不腐，阴司地火炼了七七四十九日，它反倒更亮了。”
姜忘没伸手去接。
他盯着那枚铜钱，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一道极细的针脚——那是十年前，他亲手缝补的旧衣，布料早已洗得发软，针脚却依旧整齐如初。那时他刚把最后一块灵髓喂进濒死的姜雪喉咙，自己跪在雪地里咳出三口黑血，血里浮着细碎金鳞，像烧尽的香灰。
“她临走前，说了一句话。”姜振邦忽然压低了嗓音，笑声敛尽，眼神沉静如古井，“她说：‘告诉忘儿，别信天官赐福，也别信阎罗判罚。福祸本无门，惟人自召之。若他真想成仙……’”老爷子顿了顿，目光掠过满桌笑语喧哗的晚辈，掠过正偷偷往李晋酒杯里倒橙汁的张云鹿，掠过低头数火锅气泡的素素，最后落回姜忘脸上，“‘就先学会，把人，当人看。’”
满堂灯火霎时一滞。
火锅咕嘟声停了半拍。
张云鹿倒橙汁的手悬在半空，橙汁拉出一道细亮的弧线，悬而不坠。
李晋举杯欲饮的动作僵住，酒液在杯沿微微颤抖，映出他瞳孔里骤然收缩的倒影——不是惊惧，而是某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清明。
曹官端着茶杯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杯中清茶表面却不见一丝涟漪。他望着姜忘，嘴唇翕动，终究没发出声音。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二十年前酆都血案，三十六名阴差暴毙于黄泉路岔口，尸身不腐不僵，眉心皆有一点朱砂印，状如莲花——而当年奉命彻查此案的，正是眼前这位穿着中山装、笑呵呵提着酒坛子的老者。
姜忘终于伸出手。
指尖触到铜钱的刹那，一股灼流直冲百会。他眼前骤然闪回——
不是幻象，是记忆。
十岁那年暴雨夜，母亲披着湿透的月白襦裙站在祠堂门口，怀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姜雪。她右腕缠着褪色红绳，绳结处系着一枚黑铜钱。雨水顺着她苍白的额角滑落，混着血丝，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望向祠堂深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阿忘，记住，天官赐的福，从来都是借条。他们不收利钱，只收……命契。”
画面碎裂。
姜忘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灌进一捧冰水，又冷又沉。他掌心合拢，铜钱静静躺在纹路纵横的掌中，那对赤色晶石在暗处微微搏动，如同两颗微缩的心脏。
“妈当年……是自愿赴死？”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姜振邦没答，只拿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脖颈流下，浸湿了中山装领口，留下深色印记。他抹了把嘴，忽然问：“小鹿，你最近拍的那些合影，有没有人问过你——你师父长什么样？”
张云鹿一愣，筷子上夹着的毛肚“啪嗒”掉进锅里：“啊？有啊！好多人都问！我说师父神龙见首不见尾，比王重阳还难找……”她话音未落，忽然“咦”了一声，从兜里摸出手机，“哎？还真巧！刚收到一条私信，ID叫‘青羊观守夜人’，问我师父是不是穿灰布道袍、左耳缺一小块……”
姜忘抬眼。
张云鹿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字体是古拙的篆体：
【贫道守夜三十年，昨夜子时，见北斗第七星坠入蜀山剑冢。星火未熄，唯余一柄断剑横卧寒潭。剑身铭文已蚀，唯‘纯阳’二字尚存三分锋意。敢问施主，此剑主人，可还安好？】
姜忘没说话，只缓缓摊开左手。
掌心那枚黑铜钱，此刻正无声震动。赤色晶石光芒渐盛，竟在空气中勾勒出半幅残图——山峦叠嶂，云海翻涌，最高峰巅悬着一座孤亭，亭中石桌上，赫然摆着三只空酒杯。
一只杯沿刻“王重阳”，一只杯底镌“吕洞宾”，第三只杯身空白，却萦绕着极淡的墨色雾气，雾中隐约浮现金色符纹，形如锁链，又似经纬。
“原来是这个局。”姜忘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满室暖意骤然稀薄，“天官没赐我成仙，是怕我……把仙界，拆了。”
话音落，窗外爆竹声轰然炸响，震得玻璃嗡嗡作响。一道雪亮电光劈开夜幕，瞬间照亮整座庭院——院中老梅树虬枝狰狞，枯枝间不知何时缀满细小红果，颗颗饱满欲裂，果皮下隐隐透出金芒。
素素仰起小脸，指着窗外：“师父，梅子……怎么红了？”
没人回答她。
因为就在这一刻，姜振邦放在桌上的酒坛突然“咔嚓”一声轻响。坛身浮现蛛网般细密裂痕，酒液并未溢出，反而尽数倒流回坛中，浓稠如血浆，表面浮起一层幽蓝火苗，火焰无声燃烧，竟将倒映在酒面上的众人身影，一寸寸熔解、重塑——
陈国忠的影子背后生出九条狐尾虚影；
曹官的影子额间睁开第三只竖瞳，瞳仁里旋转着幽冥碑文；
李晋的影子肩头蹲着一只青面獠牙的傩神，正咧嘴而笑；
就连小黑懵懂的影子，脚下也蔓延开一圈圈金色涟漪，涟漪中心，隐约可见一座倒悬的青铜巨钟，钟身铭文与姜忘掌中铜钱如出一辙。
唯有姜忘自己的影子，静静立在火光中央，清晰完整，毫无异样。可当他低头，却见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边缘，正缓缓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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