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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祗三人坐在孙权右手一侧,陈祗居前,宗预居后,法邈坐在了陈祗身子斜后方一张更小些的桌案之后。宗预之后是诸葛恪、诸葛恪再后是杨竺。
而孙权左手一侧按照顺序则是陆逊、顾雍、潘濬、胡综四人。
陈...
白帝城内,青石铺就的街巷被春阳晒得泛出微光,两旁屋舍低矮却齐整,檐角悬着几串风干的椒枝与艾草,偶有巡城士卒踏过,甲胄轻响,步履沉稳。陈袛未入正衙,径直被句扶引至永安都督府后院一座三楹小厅——此处原是前汉巴郡守所建的观澜亭,临崖而筑,推窗可见瞿塘峡口云气翻涌,江流如练,劈开千仞绝壁,奔涌东去。
厅内早已设下素案,青瓷盏中浮着新焙的蒙顶芽茶,水色澄碧,香气清冽。句扶亲手为陈袛斟满一盏,笑道:“将军自沔阳远来,沿途必经栈道险隘,又值春汛初涨,嘉陵水浊,白水关外舟楫多滞。老朽闻讯,特命人取了去年冬藏的雪水,以松炭慢煨三刻,方得此一盏清味。”
陈袛接过茶盏,指尖微温,目光却掠过案头一方乌木匣——匣盖半启,露出一角绛红锦缎,隐约可见金线绣成的云龙纹样。他不动声色,只将茶盏置于唇边轻啜一口,喉间微甘,尾韵却带一丝松烟冷意,确是上等雪水所烹。
“句将军心思缜密,连茶水都考究至此。”陈袛放下盏,目光转向窗外奔雷般的江声,“只是这江声太烈,反倒衬得人心静不下来。”
句扶闻言,抚须一笑:“将军所言极是。老朽在此守了七年,日日听这江声,初时只觉喧嚣,后来才懂,它不是扰人清静,而是替人记着时辰——潮涨则敌船难泊,雾起则哨楼失察,风向一转,便是水师调防之机。静与动,原是一体两面。”
陈袛微微颔首,忽而问道:“前日巫县有信来,说吴主已抵江陵,步骘遣使至白帝城,邀我过境相会。句将军可曾见过那信使?”
句扶神色未变,却将袖中一卷竹简取出,双手奉上:“正是昨夜送达。末将未敢擅拆,只验了火漆印——是步骠骑亲封的赤鲤印,印文‘西陵督印’四字无误。信使亦是步骘帐下军司马,名唤周峻,今晨已由法御史安置在北校场驿馆。”
陈袛展简细览,字迹工整而锋锐,内容无非是礼数周全、措辞谦恭,末尾一句却令他指尖一顿:“……诸葛恪已于三月二十七日抵白帝,奉吴主诏,先期候见,议定仪制。”
他合简,抬眼看向句扶:“句将军可知,诸葛恪离建业之前,曾在武昌逗留两日?”
句扶一怔,随即摇头:“末将镇守永安,消息闭塞,只知其人已至,不知其行踪。”
“他去了武昌,拜谒了陆逊。”陈袛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陆逊病中接见,闭门逾一个时辰。出来时,诸葛恪鬓角沾着武昌城外新采的杜若叶,衣襟上还带着药香。”
句扶面色微凝,缓缓坐直了身子。
陈袛不再多言,只伸手拨弄案上一只空置的青铜虎符——那是句扶早年随诸葛亮南征时所得,虎口衔环,环内悬着一枚细小铜铃,此时无声。他指尖轻轻一叩,铃未响,虎目却似骤然睁开了几分。
“句将军,你守永安七年,可曾见过蜀中商旅私贩铜器出关?”
句扶一愣,旋即肃容:“回将军,永安关禁甚严,铜铁器物出入皆需兵曹勘验、钤印放行。末将每月亲查三次簿册,凡涉铜铁者,无论大小,必录其名、籍贯、货单、去向,且留拓片存档。自建兴十二年起,无一例私贩。”
“好。”陈袛点头,“那去年十月,垫江县令呈报,说有一支商队携三十具铜弩机赴吴,称是吴国广陵太守欲购蜀中旧式弩机,用于教习水军。此事,句将军可知情?”
句扶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却毫不迟疑:“此事末将知情!那商队确经永安,末将亲自验看——弩机皆为旧物,机括锈蚀,弓臂裂痕斑斑,实不堪用。末将当场命工匠拆解三具,当众演示其崩弦之险,遂准其过境,但加注‘废械’二字于通关文牒,并遣斥候尾随三日,直至其登船离岸,方予回报。”
陈袛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将虎符推回案心:“句将军果然谨细如发。难怪丞相当年离任汉中时,独将永安防务托付于你。”
句扶长舒一口气,拱手道:“末将不敢居功,只知一事——永安若失,白帝不保;白帝若溃,江州危殆;江州一失,成都门户洞开。故末将宁可错拦百人,不敢漏放一器。”
话音未落,厅外忽传一阵清越铃声,由远及近,节奏分明,竟与方才陈袛叩击虎符之声隐隐相和。
句扶霍然起身:“是诸葛恪到了。”
门帘掀开,一人缓步而入。
但见其身着素绢深衣,腰束青玉钩带,足蹬云履,未佩剑,亦无绶印,唯左手执一柄乌木折扇,扇骨上嵌七枚细小玉珠,按北斗七星之序排列。面容清癯,眉目疏朗,唇边含笑,目光却如寒潭映月,静而深不可测。行至阶前,不拜不揖,只将折扇轻合,横于胸前,微微颔首:“汉中陈奉宗将军,在下诸葛元逊,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陈袛未起,只抬眸直视:“诸葛将军既奉吴主之命先期候见,为何不赴江州,反至白帝?”
诸葛恪笑意不减,目光扫过案上那方虎符,又落回陈袛眼中:“将军明鉴。江州无城垣,白帝有天险。我若赴江州,须经贵军重重关防;而至白帝,不过隔江相望,一苇可渡。此非避险,实为示诚——吴主愿以天堑为界,不越雷池半步,待将军亲至巫县,再行相见。”
陈袛沉默片刻,忽而问:“诸葛将军既通天文,可知今年荧惑守心之象,始于何日?”
诸葛恪眸光微闪,折扇轻摇,扇面绘着一幅星图,正中一点朱砂,赫然是心宿二:“建兴十五年二月廿三,荧惑入心宿,至今未退。此乃大凶之兆,主君臣相疑,兵戈隐伏。”
“哦?”陈袛嘴角微扬,“可我观吴国朝堂,左丞相顾雍病骨支离,右丞相陆逊卧榻不起,太子监国,诸将扈从,分明是君臣同心,气象肃穆。怎会应了这凶象?”
诸葛恪折扇顿住,朱砂星点映在他瞳仁深处:“将军所言极是。故吴主以为,荧惑守心,未必应在吴国,或应在魏国——司马懿屯兵长安,暗蓄甲兵,恐有异志;又或应在汉中……”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将军离汉中时,费公尚在冀县。而今费公已返成都,陛下亦归沔阳。将军此番出使,究竟是奉诏议盟,还是……代天巡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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