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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燃把手机倒扣在化妆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残留的微凉。窗外夕阳斜切进片场,把道具书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几道沉默的刀痕。他没立刻回李泉的话,只是盯着自己袖口一道浅灰的油彩印——那是下午拍余则成撕毁一份密电时,手肘蹭到道具墨水瓶留下的。这抹灰,比台词更真实。
“环球棱镜……”陆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刚端着保温杯走近的李泉顿住了脚步,“名字听着熟。”
李泉赶紧翻出手机备忘录:“对!就是去年帮《雾中楼》拿过戛纳一种关注单元提名那家。不过……”他压低声音,“业内传他们专挑‘有故事’的片子下手。什么叫有故事?不是导演履历清白得像张白纸,就是主演刚爆过黑料还没洗清,再不就是剧本里埋了能扯出三部续作的政治隐喻。他们不赌票房,赌的是评委会主席上个月离婚、女儿在柏林学电影、上礼拜还转发过一篇讲中国乡村教育的英文博客。”
陆燃忽然笑了。不是笑李泉消息灵通,是笑这世界早把“艺术”二字拆解成了可标价的零件:导演的履历是镀金边框,演员的争议是蚀刻纹路,剧本里的留白处,则被填满国际评审们私人日程表上的空格。他想起《树先生》成片后,贾樟柯在剪辑室抽烟,烟雾里说的一句话:“陆燃,你拍的不是疯子,是所有被时代碾过却没碎成渣的人心里那截歪掉的骨头。”当时陆燃点头,现在才懂,这话本身也是骨头——硬,脆,硌手。
“他们提了什么条件?”陆燃问。
李泉咽了下口水:“没明说。只说想见你一面,在京郊一个叫‘松针坞’的民宿。今晚八点,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陆燃没应,转身从道具箱底层抽出一本旧书——《鲁迅全集》第三卷,封面烫金早已脱落,边角卷曲如枯叶。他翻开扉页,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小字:“赠则成兄,愿君如松,不折而韧。一九四三年冬于渝。”这是韩邵俊亲手写的,剧组每本道具书都如此。陆燃指腹抚过“松”字最后一捺,那笔锋微微上挑,像一截将断未断的枝桠。
他合上书,走向片场深处。那里,灯光师正调试一盏老式煤油灯道具,灯罩蒙着薄薄一层灰,火苗在玻璃罩里晃动,明明灭灭,映得墙上“同元书店”四个毛笔字忽明忽暗。陆燃驻足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灯罩。笃、笃、笃。声音沉闷,像敲在朽木上。
“燃哥?”灯光师疑惑抬头。
“把这盏灯的火苗调小一点。”陆燃说,“再调小一点。要让它看起来……随时会灭,但又始终没灭。”
灯光师愣了下,旋即笑着点头去调。陆燃却已转身离开。他走过堆满民国报纸道具的长桌,随手拿起一张《申报》复印件,头版标题赫然是“华北局势骤紧”,右下角一小块豆腐块新闻写着:“本埠新晋影星王鹏赴乡间采风,据悉将出演新片《树先生》,该片聚焦乡土精神困境……”陆燃指尖停在“精神困境”四字上,指甲盖泛起一点青白。他记得胡能凯那条爆火动态里,有人留言:“树先生哪是疯?他是把全村人的不敢说,全替他们说了个干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张退部发来的截图,粮满仓最新一条抖手视频刚破千万播放。标题还是那句:“兄弟,刚才里面人多,在下封于修,既分高下,也决生死!”但这次结尾变了——画面切到树哥蹲在村口石磨盘上啃冷馒头,镜头缓缓推近他冻裂的手指,突然插入一段《一个人的武林》里封于修徒手掰断钢管的慢镜头。两双手叠在一起,一只布满皴裂与冻疮,一只青筋暴起、指节扭曲如铁钩。最后定格画面,是树哥呵出的白气,与封于修拳风撕裂空气的波纹,在同一帧里交融、弥散。
评论区第一热评是:“原来疯的不是树哥,是这世道——它把清醒的人逼成疯子,再把疯子当镜子照。”
陆燃没点赞,也没转发。他退出抖手,点开邮箱。一封未读邮件静静躺在最上方,发件人显示“环球棱镜-伊莎贝拉·陈”。附件是一份PDF,标题为《〈树先生〉国际发行策略简案(非约束性)》。他点开,第一页只有两行字:
> 致陆燃导演:
> 您镜头下的树先生,让我们想起威尼斯电影节一位评委三十年前写给母亲的信——“妈,我今天在火车站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他数了十七遍自己的手指,又对着汽笛声鞠了三次躬。我想给他买碗面,但他躲开了。后来我懂了,有些尊严,是饿着肚子才撑得直的。”
陆燃盯着这行字,足足两分钟。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去,片场只余几盏工作灯亮着,像荒原上零星的磷火。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首映礼后台,王鹏卸完妆,额角还粘着一块没揭净的假皮,就着走廊应急灯的光看《树先生》的终剪版。看到树哥在雪地里给死去的小狗垒坟,王鹏没说话,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自己左手小指——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十年前在东北农村跟老乡学秧歌时,被冰镩划的。他说过,那年腊月,他跟着一个真疯子走了三十里雪路,就为听那人唱一句跑了调的二人转。
“燃哥!”李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点焦急,“车到了,再不出发要堵……”
陆燃合上电脑,把那本《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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