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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弗雷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先前被恩斯特长远布局说服的几分意向,此刻尽数化作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个在美利坚叱咤风云、从未失算过的男人,是不是真的被华夏市场的假象冲昏了头脑...
阳光斜斜地切过玻璃幕墙,在食堂地面投下菱形光斑,像一块块融化的黄油。空气里浮动着烤鸡胸肉、新鲜罗勒和黑胡椒的暖香,混着刚煮好的意面汤底里番茄的微酸——这味道不像是硅谷初创公司食堂该有的层次,倒像是某家米其林一星主厨临时起意做的员工福利。
丹·少伯普尔推开食堂双开门时,里面正响起一阵短促而清脆的金属敲击声。一个扎着灰白马尾的女工程师站在不锈钢长桌前,左手握着一支银色小锤,右手高举一枚边缘微微泛蓝的SB-1芯片样片,正用锤尖轻叩芯片背面的散热焊点。“叮、叮、叮”,三声,节奏均匀,像某种古老部族的召唤仪式。
“这是‘叩芯礼’。”丹·少伯普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每次新流片回来,第一批通过初筛的芯片,我们都会由首席架构师亲自叩击三下。第一声,敬设计;第二声,敬工艺;第三声,敬所有没熬过凌晨三点仿真崩溃的夜。”
吉姆·凯勒就站在她身后半步,没说话,只抬手将那枚芯片轻轻接过,指尖在焊点上摩挲两秒,然后放进身旁透明恒温箱里。箱内十六颗SB-1整齐排列,每颗底部都贴着一张手写便签:日期、流片批次、测试温度、负责人签名。最上面那张写着“1999.04.28 | TSMC 0.25μm | -40℃~125℃全温域通电验证通过 | 吉姆”。
恩斯特没去碰桌上那盘撒着帕玛森奶酪碎的意面。他盯着恒温箱里那排芯片看了足足七秒,忽然开口:“你们没给每颗芯片编号?”
“有。”丹·少伯普尔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灰色牛皮纸,边角磨得发亮。他翻开第一页,纸页发出干燥的脆响——不是打印体,是蓝墨水手写,字迹瘦硬如刀刻:“SB-1/001-0001 —— 1999.03.17 流片失败。原因:L2缓存一致性协议时序偏差3.7ns。修正方案见P23。”往后翻,密密麻麻全是这种记录,每页右下角都盖着一枚小小的钢印:DEC旧章复刻版,篆体“信”字。
卡尔·韦勒忽然伸手,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夹在中间的泛黄纸片。那是张1992年DEC内部备忘录复印件,抬头印着“Alpha Architecture Roadmap v2.1”,末尾有四行潦草批注,墨迹已洇开,但能辨出是同一支笔:“2000年目标:64位RISC网络协处理器;2001年:异构多核协同调度;2002年:硅基光电集成接口……此处删减三行——批注人:D. Dobbins”。
“丹尼尔·多宾斯。”卡尔·韦勒念出那个名字,手指点了点纸片角落的签名缩写,“Alpha架构最早提出‘片上网络’概念的人之一。他死于1995年那场车祸。”
丹·少伯普尔没否认,只把笔记本合上,指腹缓缓擦过封皮上凸起的“信”字:“他车后座放着三份未签字的离职协议——一份给康柏,一份给思科,最后一份,空白。他想带人走,但康柏连会议室都没让他进。”
食堂突然安静下来。烤箱“叮”一声弹开,热气裹着百里香扑出来。没人动筷。
恩斯特解开西装领扣,从内袋掏出一个黑色磁吸卡套。他没打开,只是平放在餐桌上,让钛合金边框反射顶灯冷光。“去年十二月,我在斯特实验室地下三层见过类似的东西。”他声音很轻,却让整张长桌的人都停下了咀嚼,“香浓实验室的‘信息熵压缩芯片’原型机,编号ENT-007。它的流片失败报告第一页,也盖着同样的DEC‘信’字章。”
丹·少伯普尔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巧合。”恩斯特终于掀开卡套——里面没有卡片,只有一枚比SB-1小三分之一的黑色方形芯片,表面蚀刻着极细的螺旋纹路,中心嵌着一粒肉眼难辨的蓝宝石晶粒。“这是太阳神研究所第七代量子隧穿探针阵列的控制核心,代号‘赫利俄斯’。它需要在0.003K超低温下运行,功耗必须压到17微瓦以下。上个月,我们把它装进了詹姆斯·韦伯太空望远镜的校准模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吉姆·凯勒紧绷的下颌线:“你们SB-1的功耗优化算法,和赫利俄斯底层驱动逻辑的相似度,是89.7%。误差范围在量子涨落阈值内。”
空气凝滞了三秒。吉姆·凯勒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笑了:“所以你早知道我们在抄作业。”
“不。”恩斯特摇头,把赫利俄斯芯片推到丹·少伯普尔面前,“你们在解同一道题。只是DEC当年用铜线搭出了答案,你们用硅片重写了公式。而我——”他指向窗外远处英特尔总部大楼的玻璃尖顶,“我只是个终于找到正确考卷的学生。”
丹·少伯普尔没碰那枚芯片。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问:“你查过我的社保记录吗?”
“查过。”恩斯特坦然,“1987年到1997年,你在DEC的工号是ALPHA-4096。但1996年11月12日,你的终端访问日志显示,你连续七十二小时调取了‘Project Chronos’全部加密文档——那是Alpha架构团队为康柏准备的终极技术移交包,包含六十四项尚未公开的专利交叉授权条款。”
丹·少伯普尔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想站起来,肩膀却先于意志沉了下去。这个动作暴露了太多东西:不是愤怒,是二十年来第一次被人精准戳破的疲惫。
“你猜我为什么没交?”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因为你发现移交包里缺了三页。”恩斯特说,“缺的是Alpha架构的‘自修复时钟树’技术白皮书。那东西能让芯片在电压波动±30%时维持零错误运行——正好解决网络设备最头疼的瞬时掉包问题。”
食堂门被推开。端着托盘的年轻工程师愣在门口:“丹总,台积电刚发来加急邮件……SB-1的第二批流片数据到了。”
丹·少伯普尔没接平板。他盯着恩斯特,忽然问:“如果我告诉你,我们正在做SB-2,基于MIPS64+Alpha混合指令集,支持动态重构计算单元……你会不会现在就打钱?”
“不会。”恩斯特拿起叉子,卷起一簇意面送入口中,“我要等你们做完SB-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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