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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走后,洞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安静——火玉髓还在烧,岩上的赤红色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像石头自己在呼吸。可就是静。那种静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头的。一个人刚刚跟一头活了几千年的麒麟过话,回头再看这个世界,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像是原本关着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外头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古老得发甜的气息。
沈清鸢坐在一块平整的火玉髓石板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不话的时候,整个人会缩得很,跟平时那个冷着脸跟黑石盟硬碰硬的沈家大姐判若两人。弥勒玉佛挂在她的领口外面,佛面上的光很淡,一明一暗,跟她呼吸的节奏一模一样。
楼望和靠在对面的岩上,手里捏着那包玉麒麟心血,指腹隔着布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搏动。他闭着眼,不是睡,是在脑子里过老黄的每一句话。龙渊玉母是一把锁。黑石盟要的不是钥匙,是锁芯。夜沧澜知道打开锁的后果,但他不在乎。
“不在乎”这三个字,比任何阴谋诡计都让人后背发凉。
秦九真从洞口走进来,肩膀上扛着一捆干柴,腰间那个磨得发亮的铜酒壶晃来晃去,发出一声一声闷闷的响。他把柴火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一屁股坐到两人中间,拧开酒壶灌了一口,咂咂嘴,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们,老黄这几千年,都吃啥?”
沈清鸢没忍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鼻子会先皱一下,然后嘴角才往上翘,像是笑容这个东西要经过好几道关卡才能抵达她的脸。“你脑子里就想着吃。”
“废话。”秦九真把酒壶递过去,“人是铁饭是钢,麒麟就不是铁了?我看它那身板,少也得一天吃一头牛。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给它找牛去?”
楼望和睁开眼,接过酒壶灌了一口。酒很烈,是滇西土酿的苞谷酒,入口像一把刀子从喉咙刮下去,然后在胃里炸开一团热气。他被呛得咳了两声,把酒壶扔回去。“它不用吃。它是玉兽,靠吸收玉脉的能量活着。这熔洞里的火玉髓就是它的口粮。”
秦九真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脚下踩着的石板——红光闪烁,温润如玉。“合着咱们在人家饭碗里坐了大半天?”
“差不多。”
“操。”秦九真又灌了一口,这回喝得格外用力,“回头给它供两坛好酒,算是饭钱。”
楼望和没接话。他的手又不自觉地去-摸-胸口的布包。玉麒麟心血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掌心,像一颗的心脏在跳。这个触感让他想起时候跟父亲去缅北公盘,第一次摸到一块极品原石——表皮粗粝冰凉,可手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掌心会莫名其妙地发热,像石头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呼应他。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透玉瞳,只觉得自己跟玉石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朦朦胧胧,似有似无。后来窗纸破了,他才明白那不是幻觉。石头是活的。每一块玉都有自己的心跳,只是大部分人听不见。
现在他也听不见,但他能摸到。玉麒麟的心血,比任何一块原石的心跳都要沉,都要慢,都要老。老到让人心里发酸。
沈清鸢忽然开口:“我爸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吗?”
楼望和转头看她。她的脸被火玉髓的红光映得忽明忽暗,表情看不清,但声音很平,平得有些不正常。他见过这种平——人在压着巨大的情绪的时候,声音反而会变得格外冷静,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暗流汹涌,上头纹丝不动。
“老黄没。”楼望和顿了顿,“但它见过你爸,就明他是一个人进去的。要是带了别人,老黄不会不现身。”
“是啊。”沈清鸢把下巴往膝盖里埋了埋,“他一个人来的。一个人走的。走之前还惦记着我脾气犟。”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个字忽然哑了,像琴弦被猛地拧紧,差点就断了。但她没哭,吸了口气,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咽了回去。“他得对。我就是犟。犟到非得把黑石盟连根拔了才肯罢休。”
秦九真把酒壶递过去,这回沈清鸢接了。她灌了一大口,被辣得直皱眉,但没吐,硬吞下去了。秦九真看得直乐:“行,能喝苞谷酒的女人,都是狠角色。”
“滚。”沈清鸢把酒壶砸回他怀里,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楼望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老黄选中他们三个,未必只是因为胆量大。胆量大的人多了去了,赌石行当里从来不缺赌命的疯子。可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扛着灭门的血仇,一个揣着不清道不明的江湖义气,他们都不是为了自己才站在这里的。秦九真完全可以继续当他的滇西地头蛇,吃香喝辣,谁也不敢惹。沈清鸢完全可以把手里的线索一藏,找个地方嫁人生子,把沈家的仇烂在肚子里。可他们没有。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豁出命去,而是豁出命去的时候,连一个只为自己打算的念头都没有。
“行了。”楼望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石屑,“老黄给了我们玉麒麟心血,也把三玉同修的方向点明了。透玉瞳靠玉髓温养,弥勒玉佛靠血脉激活,仙姑玉镯靠正道玉能淬炼。这三条路,我们得同时走。”
沈清鸢点头,把弥勒玉佛从领口里拽出来。玉佛在她掌心躺着,佛面上那些细微的秘纹已经亮起了大半,但还是有几条最关键的主纹路暗着,像一条断头路,明明知道目的地就在前头,可就是找不到拐进去的岔口。“血脉激活……我爸的血脉就是沈家的血脉,我是他女儿,按理应该不难。可我试了多少回了,就差最后那一哆嗦。”
“因为你一直在用恨激活它。”楼望和。
沈清鸢抬头看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被戳中的恼怒,但很快又灭了。她没反驳。
“弥勒玉佛是佛器,佛器讲的是慈悲。你心里头全是恨——不是你不对,换谁都得恨——可这股恨劲儿跟玉佛的根子是拧着的。”楼望和蹲下来,跟她的视线平齐,“你刚才听老黄你爸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恨黑石盟,还是想你爸?”
沈清鸢张了张嘴,没出话。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玉佛的笑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想我爸。想他那时候的样子。”
“玉佛是不是比平时热了一点?”
沈清鸢一愣,仔细感受了一下掌心的温度,然后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掉眼泪那会儿,玉佛上的光比平时亮了至少三成。”楼望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透玉瞳看到的。不是恨激活的,是思念。想一个人的时候,心是软的。玉佛吃软不吃硬。”
沈清鸢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骂了一句:“你怎么不早。”
“我也是刚想明白。”楼望和苦笑,“我又不是神仙。”
秦九真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那我呢?我也没有透玉瞳也没有玉佛玉镯的,我这块料怎么同修?”
楼望和转头看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腰间的铜酒壶上。“你那个酒壶,是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着的?”
秦九真一愣,低头看看那酒壶。铜皮磨得锃亮,壶身上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一看就不是匠人刻的,倒像是哪个半大子拿刀自己划拉的。“这个?十几年了吧,我师父给的。那时候我刚入行,在滇西一个玉铺当学徒,师父是个酒鬼,一天三顿离不开酒。后来他死了,这壶就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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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师父叫什么?”
“老钱。钱三两——不是大名,外号。他有一回喝醉了跟人打赌,三钱银子能赌出一块满绿的料子,结果真让他赌成了。从那以后大伙就叫他钱三两。”
“他救过你的命?”
秦九真的眼神变了。不是因为被问到了什么秘密,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姓楼的子,每一句话都踩在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的地方。“你怎么晓得的?”
“猜的。”楼望和,“一个人把一件东西贴身带了十几年,那这件东西就不只是东西了。它是念想,是执念。你对玉石的敬畏,是你师父教的。你在玉麒麟面前没逃跑,不止是胆大——你心里头有东西撑着。那个东西,就是你的‘道’。”
秦九真沉默了很久。他拧开酒壶,对着壶嘴抿了一口,然后把壶翻过来,底朝上,对着火玉髓的光照了照壶底的刻字。那是一个人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酒鬼的手笔——钱三两。刻痕不深,但被十几年的酒液浸泡,纹路里渗进了暗沉沉的铜绿,像是长在骨头里的胎记。
“他死的时候,跟我了一句话。”秦九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火玉髓燃烧的噼啪声都能盖过他,“他,九真啊,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太聪明。聪明人容易不信邪。可玉石这东西,你得信。你不信它,它就只是一块石头。你信它,它就能护你一辈子。师父这辈子就信这一件事,你别给我断了。”
他完,把酒壶重新挂回腰间,拍了拍壶身,发出一声闷响。“行,我信了。你们有透玉瞳,有玉佛玉镯,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这个。”他拍了拍胸口,不是拍心脏的位置,是拍胸口的衣袋——那个位置他平时放原石样本。
楼望和忽然:“你放原石的那个口袋,是师父给的?”
秦九真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掏出那个布袋,灰扑扑的麻布,针脚粗糙得像是闭着眼缝的,袋口用一根红绳扎着,红绳的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白。他把袋子翻过来,袋底的角里,用墨线绣了四个字——石心不移。
字迹早就磨得只剩轮廓,可他还是认得。十几年了,天天看,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他,石头不会变,人也不能变。”秦九真把袋子攥在手里,声音发硬,眼眶发酸,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这老酒鬼,一辈子没过几句正经话,临死了倒来了一句能当对联挂的。”
楼望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话,只是拍了拍。
沈清鸢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玉佛的笑脸。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挂的那幅字,是父亲自己写的,就四个字——玉在人在。那时候她还,看不懂,只觉得这四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都大、都重,笔锋像刀切进宣纸里。后来书房被烧了,那幅字也没了。可那四个字她一直记着,记到此刻,忽然就通了。
“我懂了。”她站起来,把弥勒玉佛攥在手心,用力攥得指节发白,“我一直在逼它——逼它亮,逼它回应,逼它帮我报仇。可它不是武器。它是一个念想。我爸把它留给我的时候,不是要我去报仇的,是要我好好活着。”
玉佛在她掌心猛地一烫,烫得她差点松手。但她没松。掌心的热度顺着血管往上蹿,一直蹿到心口,在那里炸开一团温暖得让人想哭的光。弥勒玉佛上最后那几条暗着的秘纹,在这一瞬间全亮了。
不是刺眼的那种亮。是柔的,温的,像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不声不响,却把整间屋子都填满了。
秦九真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成了?”
楼望和摇头:“没完全成。但至少上了正道。”他转向沈清鸢,“以后别再逼它了。该亮的时候,它自己会亮。”
沈清鸢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过这回不是伤心,是释然。她伸手擦了把脸,没好气地瞪了楼望和一眼:“你怎么跟个和尚似的,话一套一套的。”
楼望和笑了一声:“听多了自然就会了。我家老爷子教训起人来,能连两个时辰不带重复的。”
“那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秦九真乐了,拧开酒壶又灌了一口,然后把壶递给楼望和,“来,干了。就当给三玉同修开个张。”
楼望和接过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苞谷酒的辣劲从喉咙烧到胃,又从胃烧到指尖。他擦了擦嘴角,把壶递给沈清鸢,沈清鸢也灌了一口。三个人坐在火玉髓的光芒里,轮流喝着那一壶劣质的苞谷酒,谁也没话。
酒壶里的酒剩的不多了。秦九真晃了晃壶身,听着里头酒液撞击铜的闷响,忽然笑了:“老钱要是知道,他的酒壶有一天会被麒麟认得的人喝过,怕是能从棺材里笑醒。”
“那就让他笑。”楼望和,声音里带着一丝酒气,也带着一丝认真,“能让人从棺材里笑醒的事,这世上可不多。”
洞外,天已经黑透了。昆仑玉墟的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在火玉髓的石板上,被烫得卷了边,发出一股焦甜的气味。远处,不知什么夜鸟叫了两声,叫声又高又尖,像是谁在哭,又像是谁在笑。
秦九真把空酒壶挂回腰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嘣嘎嘣响了一串。“行了,酒喝完了,该干正事了。你那透玉瞳的玉髓温养,需要什么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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