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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惊人,却毫无冒犯之意,倒像是考古学家亲手触到未风化的甲骨:“年轻人,你有没有想过,这句话如果成立……”
“整个广义相对论的初值问题,就得重写。”乔源接得很快,声音沉静,“不是修正,是重写。Einstein方程左边的几何项,右边的物质项,都需要在辫子语言里重新定义因果流形。”
“而你会是第一个做到的人。”爱德华·威腾盯着他,眼神灼热如熔岩,“不是因为你聪明——这世上聪明人太多。而是因为你敢把‘织’字当成公理,敢用‘锁’字定义不变量,敢相信中文动词里藏着比希腊字母更古老的时间观。”
乔源没谦虚,也没应承。他只是抽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草稿纸,展开后递给胡峻玮:“学姐,这个,麻烦您先译给威腾教授。”
胡峻玮接过来,目光刚触及第一行,呼吸就滞住了。
那是手绘的辫子图示,四股线交错缠绕,其中一股末端标着“t=0”,另一股末端写着“t=T_planck”,第三股则画了个问号,旁边注着小字:“此处是否允许回溯?”
而最关键的,是在图中央,用红笔圈出的一个极小节点——那里没有线头,没有交叉,只有一枚墨点,下面标注着两个字:
【生门】
胡峻玮抬起头,嘴唇微颤:“这……这是说……”
“奇点不是终点。”乔源说,“是接口。”
爱德华·威腾没看图,他一直盯着乔源的眼睛:“你试过计算这个节点的模形式权重了吗?”
“试了三次。”乔源点头,“前两次结果发散。第三次……我改用了骆老师教我的p-adic方法,收敛了。但权重值是……”他顿了顿,“是一个有理数,分母是2^127。”
办公室再次陷入寂静。
2^127——梅森素数,目前已知最大安全素数之一,也是RSA加密体系的基石。
胡峻玮手指发冷。
简从义喃喃道:“这不可能是巧合。”
“当然不是。”乔源说,“我在想,如果宇宙的底层编码真是辫子,那么它的‘纠错码’,会不会就藏在这些看似随机的素数分布里?”
爱德华·威腾慢慢坐回椅子,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任苦味在舌尖蔓延。他望着天花板,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星系:“你知道吗?1984年,我第一次提出弦理论的duality猜想时,用的也是类似的思路——把物理问题,翻译成数学对象的‘行为模式’。但那时我们没人敢说……时间本身可以是离散的。”
“现在敢了。”乔源轻声说。
“为什么?”
“因为骆余馨怀孕了。”乔源忽然说。
三人俱是一愣。
爱德华·威腾最先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洞悉的光:“啊……所以你开始认真思考‘’的问题了。”
乔源点点头,没解释更多。
但所有人都懂。
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人,会本能地追问:第一缕意识如何诞生?第一个心跳怎样启动?生命最初的编码,是以何种语法写入混沌?
而这些问题,和“宇宙的第一个编织节点在哪里”,本质上是同一道命题。
胡峻玮低头看着手中草稿,忽然发现那个红圈里的墨点,其实在纸背透出了微弱的印痕——像一枚胎记。
简从义起身倒了三杯热水,默默放在每人手边。水汽氤氲中,他开口:“乔博士,威腾教授,今天上午十点,物理学院有个小范围研讨会,主题是‘CERN最新数据与理论重构可能性’。陆明远老师让我问问,您二位……”
“去。”爱德华·威腾斩钉截铁,“带上骆教授——她得听懂自己丈夫写的每一个字。”
乔源没反对。
胡峻玮却犹豫了:“可是……她的孕期反应最近有点重,早上还……”
“那就让她坐后排。”乔源打断,“只听,不发言。如果觉得累,随时离开。”
爱德华·威腾笑着补充:“顺便帮我确认一件事——她当年打破曼纽尔脑袋时,用的到底是左手还是右手?我至今记得他捂着额头骂‘这女人的拳头比我的黎曼曲面还扭曲’。”
胡峻玮终于绷不住,噗嗤笑出声。
简从义摇头:“威腾教授,您这八卦精神,比我们数学院的茶水间还旺盛。”
“这就是活着的乐趣。”老人眨眨眼,把咖啡杯放回托盘,发出清脆一声响,“对了乔源,今晚我请你吃饭。就燕春园门口那家涮肉——听说老板娘是你妈的老同学?”
乔源一怔,随即失笑:“您连这个都知道?”
“骆教授昨晚查手机时,屏幕朝上放着呢。”爱德华·威腾耸耸肩,“我假装在看窗外玉兰树,其实余光全在她手机备忘录上——‘乔源妈口味:麻酱多放韭菜花,少蒜泥;忌口:不吃香菜,不喝白酒’。”
胡峻玮手一抖,水洒出来半杯。
简从义扶额:“……您这观察能力,建议申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
爱德华·威腾大笑,笑声爽朗得惊飞了窗外两只麻雀。
乔源却没笑。他静静看着老人眼角的笑纹,忽然意识到——这位享誉世界的物理学家,此刻像个终于找到玩伴的孩子。
而他自己,也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在深夜独自演算至凌晨的公式,那些被反复撕碎又粘好的草稿,那些在洗澡时突然抓住又溜走的灵感……它们从来不是孤岛。
它们是一根根丝线,正在被看不见的手,悄然织进更大的图景里。
骆余馨在楼下长椅上翻过一页书。
阳光移过她的小腹,那里尚且平坦,却已承载着某种正在生成的秩序。
乔源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坚持用中文写作。
因为只有中文里,“织”字从“糸”旁,而“糸”字拆开,是“幺”与“小”——最小的丝,最微的线,最不起眼的。
而正是这无数个“幺小”,终将连成银河。
他拿起桌上的论文,轻轻抚平边角。
窗外,槐花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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