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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近深秋,风很凉。
工地上十几栋楼房齐齐封了顶。
满场书生站在前方,仰着头往上看。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的手掌生出老茧,但是眼睛愈发有神。
这些人,往日里哪个不是衣来伸...
杨慎走出南苑时,天色已近正午,秋阳斜照在青砖地上,碎金般晃眼。他脚步不快,却稳,袍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陈东海那句“静姝表姐”还在耳畔打转,他忽然停步,抬手按了按眉心——原来齐家小姐名唤静姝,是太子嫡亲表姐,这层关系,比他先前想的更沉三分。
他原以为不过是一场寻常误会,却不知早被织进一张看不见的网里。齐驸马府与东宫向来亲近,齐驸马更是当年扶持当今圣上登基的功臣之一,若真因婚约生隙,牵动的岂止是儿女私情?怕是连詹事府、礼部、乃至内阁都要抖三抖。
他慢慢踱过朱雀大街,街边茶肆里人声喧嚷,说书人正拍醒木讲王守仁平叛:“……一纸檄文未落墨,八百精兵已破城!宁王披发跣足跪于阶前,哭求饶命,王公却只拱手道:‘臣奉诏讨逆,非为私怨’……”听客们哄然叫好。杨慎驻足听了片刻,嘴角微扬,随即转身拐进一条窄巷,绕开主街,抄近路回府。
刚进垂花门,便见来福匆匆迎上来,手里攥着几张红纸,额角沁汗:“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小的刚从礼部请了婚书底稿回来,又托人寻了两位德高望重的乡老作证,还买了三副金丝楠木棺材板——啊不是,是三副喜床雕花板!”他慌忙改口,脸涨得通红,“老爷说,既无高堂双亲,便以宗祠为凭,柳姑娘那边也无长辈,索性请柳家旧居旁那位守祠的老秀才作主婚人,您看成不成?”
杨慎一怔:“喜床用金丝楠木?”
“是是是!是喜床雕花板!小的嘴瓢!”来福直拍自己脑门,“老爷还吩咐,聘礼单子拟好了,头等是十二匹云锦、二十四匣御窑胭脂盒、三百两赤金、四十八对龙凤银烛,另加……加医馆地契一份,房契两间,铺面三处,全记在柳姑娘名下。”
杨慎听得一愣:“医馆也给她?”
“老爷说,柳姑娘行医济世,这是她立身之本,不能当嫁妆折现,得原样归她。”来福顿了顿,压低声音,“老爷还让小的悄悄问您一句——若柳姑娘愿意,可否请她入族谱,正室填房,记名杨氏。”
杨慎心头一热,喉头微哽。他没立刻答,只点头道:“你去告诉父亲,就说……儿子谢他成全。”
来福应声退下。杨慎独自穿过抄手游廊,檐角铜铃叮当轻响,风里飘来桂香,清苦中透着甜。他忽然想起柳青昨日在西市说“嫁”字时的模样——不是羞怯,不是试探,是刀劈斧削般的决断,仿佛早已把所有退路斩断,只留这一条血路向前。
他推开自己书房门,案头搁着半卷《伤寒论》手抄本,纸页边角微卷,墨迹犹新。那是柳青昨夜送来的,扉页题着两行小楷:“脉理幽微,贵在存心;世道多艰,惟愿同担。”字迹清峻,力透纸背。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未动。
申时刚过,府门外忽有马蹄急响。来福跌跌撞撞闯进来,脸色煞白:“少爷!齐驸马府……齐驸马亲自来了!带了六名长随,还有……还有礼部司仪官!”
杨慎霍然起身:“什么?”
“说是奉旨而来!说陛下昨夜批阅奏章至子时,忽忆起当年赐婚旧事,特命礼部查档复核,今晨确证:永康十二年冬,圣谕确有‘赐杨慎配齐氏静姝’八字,朱批尚存内府黄册!驸马爷持节而来,要……要当面问您,何时迎娶!”
杨慎只觉一股寒气自脊背窜起,直冲头顶。他猛地攥紧案角,指节泛白。永康十二年?他来此世才两年,永康十二年分明是他尚未出生之时!这圣谕从何而来?谁篡改了黄册?谁在背后推这一局?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大步出门。
垂花门外,齐驸马已立于阶下。玄色蟒袍,玉带束腰,须发如霜,面容沉肃如铁铸。他身后六名长随手持朱漆礼匣,司仪官捧着一轴明黄绢帛,垂首而立。
杨慎上前行礼,未等开口,齐驸马已抬手止住:“免了。杨侯爷,老夫不为难你。今日来,只为替小女问一句——你既认得她,知她名唤静姝,知她是东宫表姐,知她自幼习《女训》《孝经》,知她三年前便为你抄满七十二卷佛经祈福……你若仍说‘不识’,老夫即刻递折,请陛下废你侯爵,逐你出京。”
语声不高,却字字如锤。
杨慎垂眸,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点泥星。他忽然想起初见柳青那日,她在药庐后院捣药,青衫窄袖,腕骨伶仃,臼中黄连苦汁溅上手背,她只低头舔掉,舌尖微颤,却笑得极淡:“苦药入口,方知甘来。”
他抬眼,直视齐驸马:“驸马爷,您说得对,我认得静姝小姐。她鹅黄裙裾,泪眼盈盈,像初春将融未融的雪水。可正因为认得,我才更要问一句——您可认得柳青?”
齐驸马眉头一皱:“柳青?那个开医馆的姑娘?”
“正是。”杨慎声音平静下来,甚至带了一丝笑意,“她治过三十七位疫病垂危的流民,救活过十一胎难产的妇人,替戍边军士缝过二百三十六处箭伤,去年冬,她冒雪跋涉七十里,只为给一位瘫痪老儒换药。她没有诰命,没有封号,连户籍都挂在城郊义庄名下。可她救人时,从不问对方姓甚名谁,是贫是富,是贵是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司仪官手中明黄绢帛:“而这份圣谕,若真出自陛下之手,为何不提柳青之名?为何不提她三年来夜夜抄经、日日熬药、月月施诊?难道陛下所赐,只是空名?还是说……有人借陛下之笔,写自家之愿?”
齐驸马面色骤变,袖中手指猛然收紧。
就在此时,府门忽被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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