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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古建成陪省里和隔壁市的领导同僚考察了老城区的旅游业。中午，他在市里酒店开个包间，请吃饭。
实木大圆桌正中摆着一尊假山流水盆景，几瓶茅台拧开盖，酒香混合着时鲜菜肴的热气蒸腾散开。
...
方自新走出餐厅时，天色已近黄昏，玻璃幕墙倒映着晚霞，像一整面燃烧的铜镜。他没回酒店，而是沿着大楼西侧的步行道慢慢踱着，鞋底踩在花岗岩地砖上发出空旷的回响。风里裹着浦东特有的湿润气息，混着远处黄浦江的腥咸，还有刚喷洒过的新鲜绿植味道——这地方连空气都透着一股“不便宜”的劲儿。
他掏出黑皮笔记本，翻到夹着投标书首页那页，指尖在“全自动搅拌摩擦焊机器人联合研发”几个字上反复摩挲，纸边已被磨得发毛。两千万美元不是小数目，可真要签下来，启辉厂那台服役十二年的老式摩擦焊机就得拆了当废铁卖；全厂四十多个技术员，三分之一得重新学编程、看英文图纸、调校激光跟踪系统；更别说还得把车间地坪重浇一遍——航天级精度要求地面沉降误差不能超过0.05毫米，而洛阳老厂房的地基底下埋着七十年代的煤渣回填层。
他忽然想起早上那个乌克兰人胸前的来宾卡编号：DL-0719。数字后面缀着一行极小的蚀刻字母——“KYIV-PATON”。巴顿研究所的缩写。这编号绝非随机生成，而是按访客等级分段的。曾军的人做事太细，细得让人脊背发凉。
方自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为“莫总”，电话号码后面跟着个括号：（航天事业部/涉密项目组）。这是今早前台姑娘悄悄塞给他的纸条背面抄的。他没拨号，只是盯着那串数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时一辆黑色奔驰S600无声滑至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张棱角分明的脸——是曾军。他没穿西装，只套了件灰蓝色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夕阳下闪了下冷光。副驾座上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低头翻一份装订考究的册子，封面上印着烫金徽标：国家航天科技工业局。
“方厂长？”曾军探身出来，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晚风里，“走，上车。莫总临时改了时间，八点见不了，现在就得过去。”
方自新怔住：“现在？可我……”
“你饭吃完了，卡也领了，连乌克兰人都碰上了——”曾军嘴角微扬，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他以为‘黑暗荣耀’的来访登记，是靠前台姑娘记性记的？DL-0719这个编号，从他进站闸机开始就被系统标记了。你下午在餐厅多看了三眼那毛子，监控里都有热成像轨迹图。”
方自新后颈一麻，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他下意识想摸笔记本，却发现本子不知何时已被自己攥得卷了边。
奔驰车驶入地下车库时，曾军才真正开口：“启辉厂的底子，我们查过。九三年改制前叫‘洛阳船舶特种焊接二所’，干过091型核潜艇耐压壳体补焊，六次验收全优。但改制后接民用订单，设备老化率百分之四十七，去年技改报告里写着‘无力购置进口伺服电机’。”
方自新猛地抬头，喉咙发紧：“这……这报告没对外公开！”
“当然没公开。”曾军转过脸，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可你们厂去年给江南造船送的三批焊缝检测数据，被我们采购部工程师拿去和航天材料数据库做了交叉比对。发现你们对304不锈钢的残余应力控制，比某航天院所现行标准还高百分之二点三。”
车停稳，车门自动弹开。曾军没动，镜片后的视线沉沉压下来：“所以莫总才说，宁可花两千万美元陪你们练，也不碰基辅那帮人的二手图纸。因为巴顿所八十年代的钛合金焊工艺，用在今天薄壁不锈钢上，热输入量超标会导致晶间腐蚀——三个月后箭体就会在液氧环境下裂开。”
方自新浑身血液仿佛冻住。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曾军非要今晚见面——不是赶时间，是抢在乌克兰人把技术参数卖出去之前，把他钉死在这份合同上。
电梯直上二十八层，走廊尽头是扇哑光金属门，门牌嵌着幽蓝LED字：航天事业部·绝密区。刷卡声响起，门向内滑开，冷气裹着臭氧味扑面而来。走廊两侧墙壁嵌着整面玻璃，里面是环形实验室：机械臂正在焊接一段银白弧形管材，激光束如游龙般精准穿梭，焊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监控屏上跳动的实时应力云图显示着温度场的细微波动。
“这是第三代样机。”带眼镜的男人开口，声音平直得像尺子量过，“昨天凌晨完成首焊。焊缝厚度偏差±0.02毫米，残余应力值低于理论阈值百分之十五。”
方自新踉跄一步扶住墙壁。他认得那台设备——主体框架还是启辉厂的老式龙门架，但横梁上加装的六轴联动模块，分明是日本发那科最新型号；机械臂末端的搅拌头，外壳带着熟悉的洛阳厂特有氧化膜色泽，可内部传感器阵列的排布，分明是航天口专利设计。
“你们……改装了我们的旧设备？”
“不。”曾军终于笑了，这次眼角有了真实褶皱，“是你们厂退休的王工，上周五深夜三点，把三十年前手绘的搅拌头流体力学草图发到了我们邮箱。附言写着：‘这玩意儿当年没敢做，怕炸炉。现在年轻人胆子大，试试看。’”
方自新眼前发黑。王工是他师傅，七十四岁，中风瘫痪在床三年，说话只能靠眨眼。他每周去探望时，老人总用仅能活动的左手，在膝头摊开的旧笔记本上涂涂画画……
“他昨天下午走了。”曾军递来一张折叠的A4纸，上面是王工最后一页手稿的高清扫描件，墨迹洇开处，画着个奇特的螺旋状搅拌针截面，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旋转速度≥2500rpm时，离心力使金属流呈涡旋态，可抑制柱状晶生长——此为唯一可控路径。”
方自新手指剧烈颤抖，纸页簌簌作响。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那乌克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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