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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菁深吸一口气,躬身说道:“陛下,您越是表现得在乎薛主子,太后娘娘只怕就越不喜薛主子,往后只会越发为难她。臣斗胆劝陛下一句,如今太后娘娘权倾朝野,陛下根基未稳,不如暂且忍一忍,且待来日陛下掌控大权,再护薛主子周全,也不迟。”
苗菁并不清楚太后的全部心思,只当太后是不满薛嘉言身份尴尬,又担心陛下因她分心,才会这般为难于她。
姜玄闻言,心中一动,多看了苗菁两眼。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苗......
薛千良跪得膝盖发麻,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喉结上下滚动,却连吞咽都带着铁锈般的涩意。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声声撞在耳膜上,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花厅里静得可怕,连窗外掠过的雀鸣都清晰可闻,可那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遥远而失真。他不敢抬眼,只敢盯着姜玄袍角垂落的一角——玄色云纹锦缎,金线勾勒的夔龙隐在暗处,不动声色,却压得人脊骨生疼。
吕氏被张鸿宝半扶着,身子微微发颤,目光却死死黏在女儿脸上。薛嘉言坐在姜玄身侧的紫檀绣墩上,素白中衣外披着姜玄解下的月白色大氅,袖口微卷,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骨处有几道浅淡红痕,是锁链磨出来的旧伤。她脸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可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尽余烬后重新燃起的火苗,明明灭灭,却执拗地亮着。吕氏的心猛地一揪,眼泪无声滑落,喉头哽咽,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姜玄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在金砖上:“薛大人,朕记得,你递过三次谢恩折子。”
薛千良浑身一僵,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臣……臣惶恐。”
“第一次,谢朕擢你为光禄寺少卿;第二次,谢朕准你长女婚配戚家;第三次……”姜玄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谢朕,赐下御前侍卫护送嫁妆入戚府。”
薛千良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中衣,黏腻冰冷。他记起来了——那日他跪在宫门外,双手捧着明黄绢帛,抖得几乎拿不稳。圣旨上写的是“薛氏嘉言,端淑温婉,宜室宜家,特赐婚于新科进士戚少亭”,落款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他当时只觉天降洪福,肃国公府虽败落,可女儿能攀上新贵,又得了天子亲赐婚旨,日后戚少亭若仕途顺遂,薛家便是双线高攀。他甚至没细想,为何陛下会亲赐婚旨——寻常三品官员之女,何德何能?
“朕还记着,”姜玄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钝刀缓缓刮过骨面,“你谢恩时,说‘小女蒙陛下垂青,此生不忘天恩’。”
薛千良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想辩解,喉咙却被一股腥甜堵住。他当然记得。那时他满心欢喜,以为女儿攀上龙枝,却不知那“垂青”二字,早被他自己亲手碾碎在泥里。
“薛大人,”姜玄的目光终于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薛嘉言腕上那几道红痕上,眼神骤然一厉,“你可知,朕亲口许诺过她什么?”
花厅内空气凝滞如铅。
薛嘉言却忽然动了。她轻轻挣脱姜玄的手,起身走到吕氏身边,伸手抚平母亲鬓边散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一片薄冰。然后她转过身,面对薛千良,没有哭,也没有质问,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清澈见底,却看得薛千良魂飞魄散。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您把我关进喜轿那日,我掀开盖头,看见戚少亭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青玉雕的竹节,底下刻着‘松柏常青’四个小字。”
薛千良瞳孔骤然收缩。
“您知道那块玉佩是谁给他的么?”薛嘉言微微歪了歪头,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是您亲手交给他的。您告诉他,只要他肯娶我,便将您当年在先帝潜邸时,替先帝挡过一刀的旧伤疤,绘成图谱,赠予戚家。您说,这图谱比黄金万两更值钱,足够戚家三代富贵。”
吕氏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看向薛千良。薛千良面如死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您还告诉他,”薛嘉言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寒霜的针,“若我不肯拜堂,便将我锁在祠堂,饿上三日,等我骨头软了,自然就听话了。您说,女儿的贞烈,不如薛家的门楣重要。”
薛千良“噗”地喷出一口血,溅在金砖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暗红梅花。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只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父亲,”薛嘉言俯下身,离他极近,气息拂过他汗湿的额角,“您教我读《女诫》,教我学《列女传》,教我守礼守节守妇道。可您有没有教过我——当父亲用女儿的骨头去垫自家的台阶时,女儿该守哪一道节?”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薛千良彻底瘫软在地,像一袋被抽空稻草的破麻袋,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姜玄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下丹墀,玄色锦袍下摆拂过金砖,无声无息。他走到薛嘉言身边,没有看地上瘫软的薛千良,只抬手,极其自然地将薛嘉言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与方才判人生死的帝王判若两人。
“言言,”他声音低沉,只让她一人听见,“你娘这几日服的药,方子是我让太医院重拟的。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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