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最新域名: m.xakbook8.com
老域名即将停用!
br />
刘谌下车,未召县令,未唤屯长,只携两名近侍,缓步走入田间。他弯腰,伸手探入湿润泥土,指尖捻起一撮黑土,凑近鼻端嗅了嗅,又捏碎,细看其中腐殖质与砂砾比例。一名老农正蹲在田埂上修补锄柄,见状欲拜,刘谌抬手止住,笑问:“老人家,这土,肥不肥?”
老农抬头,脸上沟壑如刀刻,眼神却亮如秋星,咧嘴一笑,露出微黄却整齐的牙齿:“回陛下的话,肥!比俺们老家琅琊的土还肥!前年开的荒,头年种糜子,去年种黍子,今年种粟,一茬比一茬壮实!官家派来的农师说,这土里埋着‘绿肥’,沤烂了比粪还强哩!”他指着田边一片翻耕过的绿茵茵的田块,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被犁铧切碎的豆科植物茎叶。
刘谌点头,又问:“粮价如何?”
“稳!”老农竖起拇指,“官仓收粮,粟一石三百钱,黍一石二百八十钱,比往年便宜二十钱!俺们屯里卖了粮,换了盐、铁锅、布匹,还余下钱,给娃儿买了纸笔,明年就能进学塾了!”他拍拍怀里半旧的布包,里面露出一角墨锭。
刘谌笑容更深,又踱步至屯中织室。十余名妇人正坐在新式脚踏织机前,梭子翻飞,机杼声如春蚕食叶。织机旁立着木牌:“隆武式织机·曲梁工坊造·日产布三丈”。一名妇人见天子近前,慌忙起身,手中布匹滑落。刘谌拾起,抚平褶皱,触手细密柔韧,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这是……蜀锦的料子?”
“回陛下,”旁边一位年轻吏员躬身答道,“正是。曲梁工坊得少府监匠人指点,仿蜀锦经纬之法,改用本地蚕丝与麻线混织,成本减半,韧性尤佳。此布名‘邺素’,已在冀州七郡发售,颇受商旅欢迎。”
刘谌颔首,目光掠过织机旁堆叠的布匹,又扫过不远处学塾敞开的窗棂——窗内,十数名孩童正跟着老儒摇头晃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他未再言语,默默走出织室,来到屯中祠堂。祠堂不大,供奉着三尊神位:居中是“后稷神位”,左为“先农神位”,右为“隆武天子圣德长生禄位”。香炉里青烟袅袅,案上供着新收的粟穗、黍穗、豆荚。刘谌在“隆武天子圣德长生禄位”前驻足良久,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缓缓摘下腰间一枚小小玉珏,那是他早年在凉州时,一名老匠人所赠,温润无华,却随他征战多年。他将其轻轻置于香案一角,未焚香,未叩首,只深深凝视片刻,便转身离去。
车驾返回邺城时,已是暮色四合。晚霞如熔金泼洒在漳水之上,粼粼波光,碎金万点。刘谌倚在车辕,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炊烟、归鸟,神色宁静。近侍低声禀报:“陛下,高句丽使臣已至驿馆,送来国书一封,称其王愿岁贡虎皮百领、人参千斤、海东青十对,并请大汉赐婚,愿以王女为陛下嫔御。”
刘谌闻言,嘴角微扬,却无丝毫喜色,只淡淡道:“准其岁贡。赐婚一事,容后再议。”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北方向,仿佛穿透了千山万岭,落在那片苍茫海域之上,“告诉诸葛京,平海将军韩双,不必再等印信了。即日起,率所募船匠、水手,进驻渤海郡章武港。孤要他在隆武二年春汛之前,造出第一艘能载千石、横渡黄海、直抵乐浪郡的‘飞鹢舰’。”
“是!”近侍领命。
刘谌闭目,靠在车壁上,声音低沉而坚定:“告诉韩双,孤不求他一日千里,只求他一步一印,稳扎稳打。造船之术,不在奇巧,而在坚固、省料、易修、善航。让他多请教孙陀、王峻,更要多问那些在海上漂了一辈子的老渔夫、老舵手。真正的学问,不在书卷里,在浪花里,在船板的缝隙里,在渔民结满老茧的手心里。”
车轮辚辚,碾过归途。邺城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城楼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辰坠落人间。刘谌睁开眼,望着那片光明,心中澄明如镜:天下一统,非止于刀兵所向,更在于阡陌之间的黍稷,织机之上的经纬,学塾之中的书声,以及,那即将劈开黄海浊浪、驶向未知彼岸的第一艘飞鹢舰的龙骨。
秋社已过,丰年已证。而真正的征途,才刚刚开始。不是向北,向西,向南,而是向东,向着那一片浩渺无垠、蕴藏无限可能的蔚蓝。那里没有坚城,没有雄关,没有百万甲兵,却有比陆地更辽阔的疆域,比黄金更珍贵的机遇,以及,一个古老帝国在历史十字路口,必须做出的选择。
刘谌收回目光,轻轻抚过袖口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今日在田埂上弯腰时,被一根倔强的黍秆划破的。他笑了。这裂痕微小,却真实。正如这新朝,这河北,这天下,它并不完美,它布满裂痕,它需要无数双手去修补,去耕耘,去建造。但只要那裂痕之下,是温热的血脉,是不熄的薪火,是生生不息的希望,那么,它便足以支撑起一个崭新的、从未有过的、属于所有人的大汉。
车驾驶入邺城西门,城门洞开,灯火辉煌。刘谌挺直脊背,玄色深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如同一面沉默而坚韧的旗帜,悄然融入这人间烟火、盛世初光之中。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