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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战船,缓缓靠到码头上。
羯茶国主领着百官,上前迎接。
注撵王子摩呵多则带着百来个注撵武士,跟在身后。
这是摩呵多故意为之,目的就是要探风向。
毕竟,这南洋诸国可在一个多月...
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映得御座上少年天子的侧脸忽明忽暗。赵煦并未立刻开口,只将目光缓缓扫过崔中序与李寰二人——那眼神不似寻常天子垂询臣工的温厚,倒像匠人摩挲新锻的宝剑,既验其锋,亦察其韧。
崔中序垂首静立,脊背挺如松针,袖口微颤却不显慌乱;李寰则稍侧半步,左肩微沉,右足虚点地,竟是个久习弓马、通晓进退之度的姿态。刑恕看得分明,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痕弧度:此非书斋枯坐之儒,乃可执节越海、临危制变之材。
“卿等既明‘中国’之义,”赵煦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珠落玉盘,“然南洋诸国,言语不通,风俗迥异,庙堂之上,王侯倨傲,市井之间,番商狡黠。若遇使团所携瓷器倾覆于港,或船员与土人争水殴斗,抑或某国世子当众诘问:‘尔宋朝既言仁义,何以遣兵舰压我海门,市舶司抽我货税三成,而汝商贾反免?’——当如何应之?”
此问一出,崔中序眉峰微蹙,李寰则眸光一凝,两人皆未即答。非是无辞,实因天子所设三境,层层递进:一为偶发之失,二为民间之衅,三为邦交之诘——前二者尚可依律处置,第三问却直刺大宋新政命门:你既要行王道,又欲张霸道;既要讲仁义,又不肯让利。这矛盾,岂是几句圣贤语能搪塞?
崔中序略作沉吟,忽抬首,目视御座,朗声道:“陛下明鉴!瓷器倾覆,诚为憾事,然碎者已碎,责不在人,在舟在潮。臣愿亲赴码头,召当地匠人共观残片,指其釉色火候之妙,再以细瓷粉调胶补之,使其复如新器。彼时围观者众,见我朝工匠之精、待人之诚,自生敬慕。补器非为惜财,实为示技——技之所至,文明之形也。”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清越:“至于殴斗,臣以为,不可单论输赢,而当查其因。若我民先夺水泉、占岸建仓,则纵胜亦辱;若彼方聚众围殴、毁我旗帜,则纵退避亦彰我忍。故臣请携《礼部狱讼简例》一册,邀其酋长、长老共坐于树荫之下,逐条对照:何谓‘斗殴’,何谓‘群聚’,何谓‘毁官物’。法不外乎人情,情理昭然,则曲直自明。彼若拒理,我即收帆离港,留一纸《告南洋诸国父老书》,书曰:‘宋不以力服人,而以理正人;理不行,则宋不至。’”
满殿寂然。连刑恕也不由坐直身躯,指尖在紫檀案沿轻轻一叩。
李寰此时上前半步,抱拳道:“陛下,崔兄所言,是治其表;臣请言其里。南洋之患,不在言语之隔,而在信义之缺。彼疑我朝虚言仁义,实图其利;我忧彼国反复无常,今日纳贡,明日附夷。故臣以为,使团当携三物南下——一为《孟子》七篇雕版印本百部,不售,但赠各寺、各学、各王宫藏书阁;二为汴京太医局新制‘安神定魄丸’百匣,专赠年迈国王、笃信佛者及病弱贵妇,药方公开,注明‘产自开封府官药局,监制者:太医署丞陈履常’;三为‘交趾铜钱’千贯,非作货用,而铸成十二枚巨钱,每枚镌一国名、一德目——‘三佛齐·忠’、‘阇婆·信’、‘渤泥·义’……置于各国王宫正殿,令其每日见之,便思‘宋所重者,非金帛,乃人心之矩’。”
他语速渐快,字字如铁钉楔入木:“更有一策——请陛下敕下,许南洋诸国遣子弟十人来汴京国子监肄业,食宿全免,三年为期,归国后授‘宋朝通事郎’衔,领俸禄,佩鱼袋。此非羁縻之术,实为种籽之计。十年之后,彼国朝堂之上,必有数人能引《孝经》解政,能据《周礼》议税,能以汴京口音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彼时再言仁义,非空谈矣!”
赵煦终于颔首,唇角微扬:“善。此非使臣,乃布道之师、铸器之匠、植木之农。”
刑恕此时起身,缓步走下丹陛,至二人身前丈许站定,忽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上绘一幅海图——非市舶司所藏旧图,乃新绘,墨线清晰,标出泉州至三佛齐航线、马六甲水道深浅、苏门答腊火山分布,更于爪哇海沟旁朱砂圈注:“此处海流湍急,礁石隐伏,然每年十月,必有七日平潮,可行千料海船。”图末题四字:“海图不秘”。
“此图,”刑恕声音低沉,“出自泉州水师营老舵手陈阿八之手,其祖随王审知渡海,家传航海秘录三百年。朕已敕令军器监,按此图督造‘顺风号’海船二十艘,船底包铜,桅杆用海南铁力木,舱分九格,水密隔舱。明年春,与使团同发。”
他目光灼灼:“卿等可知,为何特造此船?”
崔中序脱口而出:“为载人,非载货。”
“正是!”刑恕击掌,“载三千汉家子弟,非为拓土,而为扎根——农夫携稻种、桑苗、曲蘖;匠人携织机、冶炉、窑具;医者携药种、针灸图、产科方;更有说书人、影戏班、刻书匠……凡三百六十行,择其精者,分赴七国。不设州县,不征赋税,唯建‘宋风坊’三处:一为学堂,教童子识字诵经;二为医馆,施药救疾;三为市集,以货易货,价取公允。十年之内,使彼国稚子开口先言‘宋话’,病中先念‘宋医好’,市中但见‘宋货真’。”
李寰眼中骤然亮起火光:“学生明白!此非殖民,乃‘文化寄生’——我宋之文明,如藤蔓攀树,不毁其干,反助其茂;待其枝繁叶茂,根系已深扎于彼土,彼国之王,欲去宋风,如拔己骨!”
“然也。”赵煦终于离座,缓步走下丹陛,停于二人面前。少年天子身高已近八尺,玄色常服衬得身姿如松,目光沉静如古井:“朕读《汉书·西域传》,见傅介子斩楼兰王,陈汤灭郅支,皆凭一檄一剑。然朕思之,彼时汉家强盛,恃兵锋耳;今我宋承平日久,兵不可轻动,财不可久耗。故另辟一途——以文为戈,以商为盾,以仁为城,以义为池。使南洋万里,不筑一堡,不驻一卒,而处处闻《诗》声,家家供孔子,岁岁迎宋使,代代习汉字。待三十年后,忽有三佛齐王子登基,诏曰:‘寡人幼受宋儒教导,今当复行周礼,设太学,开科举,尊孔孟为国教’——尔等可知,彼时谁胜?”
二人喉头滚动,齐齐伏拜,额头触地:“陛下圣虑深远,臣等肝脑涂地,不敢有负!”
赵煦伸手,竟亲自扶起崔中序,又转向李寰,目光在其腰间悬着的一枚青铜小印上停驻片刻——那是赵氏宗族私印,刻着“清河赵氏,守正不阿”八字。他未曾点破,只轻声道:“李卿腰间之印,朕认得。汝父李仲卿,元丰六年任泉州通判时,曾亲勘海商冤狱十七起,杖毙勾结番商、虐杀汉工之吏三人。其风骨,朕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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