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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丽尔从梦中惊醒。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梦见了什么，只是恍惚抬起头，胳膊被压的酸疼，旁边也还有不少没看的文献。

    她起身，脚下踩到什么滑溜软腻的东西，颇有教养的小姐下意识低头道歉，迎上一双无辜的、黑色豆子似的眼睛。

    这生物长了胶状的、圆滚滚的躯体，慢吞吞地滚起来，立在门边，又从门缝那里滑了出去。

    黛丽尔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心情，又拽下边上一件兜头长袍，从上到下罩住自己，而后才拿起那些没看完的文献推开门。走廊很安静，她在的房间是最高的一层，寻常人不敢靠近。

    传闻中神秘莫测的真理高塔没有辜负它的名声，内部构造诡异，高层像一圈圈套起来的回环。所有房间皆沿外缘层层环布，形成一圈圈悬空的回廊，每一层的外侧又开凿出一排相连的室厅，彼此以拱门相通，而内侧则全部朝向中庭敞开，俯首是底层幽暗，仰首是灿烂天光。

    但只有高层这样，等到中层，就是一层层平铺的走廊、大厅。

    它们都以“活着的台阶相连”，这些台阶最懂人情世故，恰如此时此刻，它们谄媚地聚上来，铺在黛丽尔脚下。

    年轻的小姐顺着台阶往下走。

    她最近总是反复回想以前的事。

    可能真理高塔真的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摧垮待在这里的所有人。

    她想到自己的父母，意识到他们并不相爱，又想到因自己擅自向神明祈祷就害死的、满庄园的人——那代价太过惨烈，以至于她之后的十几年都过的安分守己，再也不敢到处乱跑、触碰禁忌。

    直到她终于有用，终于被允许踏出庄园。

    或许现在她依然有用，所以才会被“请”来这里，真理高塔的首席告诉她这是“保护”。

    ……保护。

    往下延伸的台阶到头，黛丽尔提着裙摆步下最后一层台阶，随意把手上的文献搁置到一旁……反正这些文献会自己归位。

    入目是宽敞的大厅，随意摆放了些椅子，已经到了不少人，彼此都很安静。黛丽尔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没人留意她，这里许多人都谨慎地藏住自己的样貌，不想被人看见。

    不过黛丽尔知道他们都是谁：小贵族、大贵族，侥幸获得污秽力量的亡命之徒、不幸接触污秽的可怜人、被教会放逐的罪人……

    真理高塔内总会有这样定期、不定期的集会，等人差不多到齐后，就会有专门的主讲人在最前面发言，说的无非是些教会不允许、不支持的言论。然后等发言结束，就会有人带着这些“客人”去往不同的地方。

    在黛丽尔看来，这些集会简直就是个小型的邪教传教现场，发生在传说中神秘莫测的真理高塔多少有点掉价，但仔细一想，真理高塔其实也就是个邪教组织，于是又释然了。

    她小小打了个哈欠，盯着自己的掌纹看，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但负责发言的人迟迟没到。

    前面有人坐不住，开始焦躁地抓衣服，裸露出半截枯木似的手腕，干瘪发黄，褶皱的皮肤像蜿蜒的山脉。

    不知谁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他也穿着长袍，倒在地上，浑身止不住抽搐，然后鼓动，仿佛有怪物在他的皮下伸懒腰，将他的皮肉撑破，流出淋漓的鲜血。

    灰色的地面会舔舐这些鲜血，然后吞噬人。

    黛丽尔已经见惯了这种场景，她漠然坐着不动，看着那个人呼吸减弱，被地面清理干净。

    今天似乎没有发言环节，已经有同样遮掩住面容的人开始逐个请客人离开，令黛丽尔诧异的是，居然有人停在了她面前。

    年轻的学生？不懂事，找错了人？不认识她？

    她稍稍抬眼，不言不语。

    兜帽下传来一个年轻的、忐忑的声音：“小、小姐……第五席想见您。”

    真理高塔的第五席是谁？

    黛丽尔有些茫然，但还是站起身，跟着人往前走，绕过长长的回廊，年轻的学生在旁拘谨地停步。黛丽尔自然而然继续往前，但不等她抬手，门已经被一根触手先行拉开。

    “埃尔金斯小姐，”熟悉的声音响起，青年向她打招呼，“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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