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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只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发烫的脸上,任眼泪浸透他冰凉的手背。窗外雨声未歇,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叩问,敲在她心上。她想起他蹲在玄关抱起她时那颤抖的指尖,想起他盖被子时屏住的呼吸,想起保温盒里温热的汤、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草莓上还带着水珠的鲜红……原来他不是没来,是不敢来;不是不爱,是太爱,才怕自己的存在,会撕开她刚结痂的伤口。
她低头看着他腹部和手臂上渗血的纱布,喉头堵得发疼。十二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他数着兄弟的名字,把自己扎成一个血人,却连一声痛呼都咽回了喉咙。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下棋,说“落子无悔”,可人生哪有棋盘那么干净?悔字写起来不过七笔,可真正落进血肉里,却是千刀万剐也剜不净的钝痛。
她轻轻掀开被角,露出他左臂内侧一道浅褐色的旧疤——窄而直,像一枚被岁月磨淡的印章。她指尖迟疑地碰上去,微微凸起,边缘已软化。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身上发现不属于这次自残的伤。她怔了一下,忽然记起大学时一次暴雨夜,她发烧到四十度,他骑着单车冒雨送她去校医院。半路车链崩断,他背她跑完最后两公里,中途摔倒,膝盖撞在水泥地上,第二天她看见他裤管渗出血,他却笑着说“蹭破点皮”。她当时伸手去摸,也是这道疤的位置,只是那时还红肿突兀,如今只剩一道静默的印痕。
原来他早就在替她挡雨。
她鼻尖一酸,眼泪又涌出来,滴在他手背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床头柜——那只保温杯还在,盖子拧得严严实实。她伸手拿过来,拧开,一股温热的奶香混着淡淡甜味漫出来。她记得他冲牛奶从不用糖,只加一小勺蜂蜜,说“甜得太满,容易腻”。她仰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熨到胃里。这味道,和五年前他每天清晨放在她宿舍门口保温桶里的,一模一样。
五年前,她刚考上研究生,他已是万和安保最年轻的行动总监。她总嫌他忙,嫌他冷,嫌他连情人节都只送一盒她最爱吃的草莓干,连卡片都不写。她气鼓鼓地问他:“你到底会不会谈恋爱?”他站在实验室门口,白大褂还没换,袖口沾着实验试剂的蓝痕,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低低的:“我只会用命护着你。”
她当时翻了个白眼:“谁要你拿命护啊?”
现在她终于懂了。他真这么做了。不止一次。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薛冰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见丁雅雅正握着蒋云的手发呆,没出声,只把袋子放在窗台边,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丁雅雅没回头,目光仍落在蒋云脸上。他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下颌线紧绷着,即便昏睡,眉心也蹙成一道浅浅的川。她忽然伸出手,极轻极慢地,用拇指指腹抹过他眉心那道褶皱,仿佛要抚平它。动作太轻,他毫无知觉。她却像耗尽了力气,手垂下来,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蒋云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丁雅雅屏住呼吸。
他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瞳孔有些涣散,几秒后才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眼神起初是空的,像蒙着一层雾,继而雾气渐散,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再然后,是惊惶——他猛地想撑起身子,牵动伤口,脸色骤然灰白,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别动!”丁雅雅立刻按住他肩膀,声音发紧,“你刚做完清创缝合,医生说至少三天不能坐起来。”
蒋云没听,右手已经撑在床沿,左手死死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怎么在这儿?谁让你来的?薛冰呢?”
“我跟着她来的。”她声音很哑,却很稳,“我在墓园台阶上,看了你扎第一刀。”
他瞳孔骤然一缩,喉结剧烈滚动,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傻瓜。”
丁雅雅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她没反驳,只是反手更紧地握住他的手,把脸重新贴回去,声音闷闷的:“你才是傻瓜。十二刀,你怎么不数着我的名字扎?我欠你的,比那十二条命,多得多。”
蒋云呼吸一滞。
她抬起脸,眼睛通红,却亮得惊人:“你忘了吗?你答应过我,结婚那天,要把我的名字刻在你心口。后来你换了皮,换了脸,可心还是那个心,对不对?”
他怔住,胸口剧烈起伏,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可那点痛,竟奇异地被她掌心的温度压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砾堵住,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丁雅雅却笑了,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像拨开乌云的月光:“你不用说。我都明白了。”
她松开他的手,起身走到窗边,打开保温袋,拿出一碗温热的粥——薛冰带来的,小米南瓜粥,上面撒着细细的枸杞。她端回来,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张嘴。”
蒋云看着她,没动。
“蒋云。”她语气忽然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现在不是在给谁赎罪。你是我的丈夫。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你要是再敢动一下自残的念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手臂和腹部的纱布,声音轻下去,却更锋利,“我就带着孩子,回丁家老宅。你这辈子,别想再见我们一面。”
他猛地一震,眼底翻涌起剧烈的情绪,像风暴前压抑的海面。他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终于,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嘴。
她喂他吃了三勺,他吞咽得很慢,每一下都牵扯着伤口,额角青筋微跳,却始终没皱一下眉。第四勺,她忽然停住,勺子悬在他唇边:“你饿不饿?”
他喉结滑动,哑声道:“……饿。”
“那就好好吃饭。”她把勺子送过去,又补了一句,“以后每一顿,我陪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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