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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摆在剧组最大的一顶帐篷里，说是最大，其实也不过能容下二十来人，摺叠桌拼成了两条长龙，上面铺了一层一次性塑料桌布，白色的，印着淡蓝色的小花，被风吹得哗哗响，四个角用透明胶带粘在桌沿上，粘得不太牢，风大的时候还是会翘起来。
张伟平做东，他站在帐篷门口，亲自招呼每一个人入座，脸上的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像一朵开得太用力了的花。
他今天很高兴，不是因为林浩来了，而是因为林浩来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新闻点，而他张伟平，最擅长的就是制造新闻。
「林导，坐这边，坐这边。」张伟平伸手拉了一下林浩的胳膊，把他引到靠里面的位置，正对着帐篷门，是主客的位子。
「你坐这儿，艺谋坐你旁边，徐导坐艺谋旁边，我坐你对面，方便说话。」
林浩没有推辞，拉开摺叠椅坐了下来。
椅子是那种老式的铁管摺叠椅，坐垫是的人造革，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张一某在林浩旁边坐下来，把棒球帽摘了放在桌上，露出一头灰白色的短发。
徐克坐在张一某旁边，施南生坐在徐克旁边。
张伟平拿起桌上的一瓶白酒茅台，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站起来，绕着桌子，给每一个人倒酒。
「我不喝。」张一某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张伟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勉强，绕过他，继续给下一个人倒。
林浩注意到，张一某面前的杯子始终是空的。不是因为他不喝酒，而是因为他晚上还要看监视器，还要跟摄影师讨论明天的拍摄计划，还要改分镜头剧本。
菜陆续端上来了，不是剧组的食堂菜，是张伟平专门让人从县城里最好的饭馆订的。
手抓羊肉丶烤羊排丶大盘鸡丶清炖羊肉汤丶凉拌沙葱丶胡杨菇炒腊肉。
EJNQ是个小地方，最好的饭馆也不过是几间平房，但老板的手艺不错，羊肉炖得烂，烤得香，沙葱脆嫩爽口，胡杨菇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像松露但比松露淡一些。
张伟平站起来，端起酒杯，敲了敲杯壁，叮叮叮三声，帐篷里安静下来。
「来来来，我先说两句。」他的声音很亮，整个帐篷都能听到，「今天林导丶徐导丶施女士丶钱助理来咱们剧组探班，这是咱们的荣幸。林导是好莱坞的导演，格莱美的得主，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咱们一起举杯，欢迎林导一行！」
他说完，仰头把酒干了，杯口朝下，一滴没剩。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林浩站起来，端着酒杯，跟旁边的张一某碰了一下，张一某的杯子里是茶水，颜色金黄，跟白酒很像。
林浩仰头把酒干了，茅台还是那个味道，烈，烧喉咙，但这次他忍住了，没有红耳朵尖。
坐下来的时候，张伟平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羊排放在林浩的碗里。羊排很大，上面裹着一层厚厚的孜然和辣椒面，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林导，尝尝这个羊肉，EJNQ的羊，吃戈壁滩上的草长大的，肉不膻，特别香。」
林浩夹起羊排，咬了一口。肉很嫩，一咬就从骨头上脱落了，在嘴里化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先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是羊肉本身的鲜味，带着一点淡淡的草香。
「好吃。」
张伟平笑了，又给他夹了一块，然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他吃相不算难看，但也不斯文，肉在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嘴角沾了一点孜然粉，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舔掉了。
........
桌上渐渐热闹起来，张一某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跟徐克低声交流几句，聊的是电影制作的事；灯光丶镜头丶剪辑的节奏。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林浩坐在旁边，能听到一些零星的词，但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张伟平的话最多，他像一个主持人一样，不断地把话题抛给不同的人，让桌上的气氛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活跃。
他问林浩《朱诺》的拍摄过程，问徐克下一部戏的计划，问施南生对内地电影市场的看法，问钱亮在美国的生活。每一个问题都问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既显得关心，又不让人觉得被冒犯。
林浩一边吃一边应付着，回答张伟平的问题，跟旁边的人碰杯，偶尔跟张一某说一两句关于《英雄》的画面。
他说《英雄》的胡杨林场景拍得很美，色彩的运用很大胆，张一某听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帐篷帘子被掀开了，几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不高但很精壮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服，头发很短，脸很小，五官很立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李连杰，林浩认出了他。
李连杰后面跟着张曼玉和梁朝伟。张曼玉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很好，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梁朝伟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有点乱，但乱得很好看，像刚睡醒的样子。
再后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很快地锁定了林浩，然后笑了一下。
张子怡。
张伟平站起来，拍了拍手：「来来来，都坐都坐。加几把椅子。」
工作人员搬来几把摺叠椅，在桌子的两端和侧面加了几个位置。
李连杰在林浩对面坐下来，张曼玉坐在张一某旁边，梁朝伟坐在张曼玉旁边，张子怡看了看位置，绕了半圈，在林浩的斜对面坐了下来。
李连杰坐下来之后，先跟张一某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林浩。他的目光很直接，不像张伟平那种热情到让人不舒服的注视，也不像张一某那种平静到几乎没有表情的审视，而是一种介于朋友和同行之间的丶自然的丶不带任何目的的目光。
「林浩，」李连杰开口了，带着一点BJ腔，「我听说过你，格莱美，好莱坞，现在又来拍港片，你这个人，不闲着啊。」
林浩笑了笑，端起酒杯，朝李连杰的方向举了一下：「杰哥，您是我的前辈。小时候看《少林寺》，我看了不下十遍。」
李连杰也笑了，端起酒杯跟林浩碰了一下。他喝酒的动作很慢，抿了一小口，不像其他人那样一口乾，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控制。
「那是老黄历了。」李连杰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你现在才是正当年，我听说你在好莱坞混得不错，环球跟你合作，你自己还开了公司。」
林浩没有否认，也没有炫耀，只是点了点头：「运气好。」
李连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是一种「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表情。
「林浩，我跟你说个事。」
林浩也微微前倾，靠近了一些。
「你说。」
李连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你以后要是开动作片，我来给你演。片酬好商量，降一半都行。」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在开玩笑；林浩看着他，心里动了一下。
「杰哥，」林浩很认真，「您这句话，我记住了。」
李连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
桌上的人越来越多，话题也越来越杂。
张伟平在跟徐克聊内地电影市场的未来，说中国加入WTO之后，进口片配额会增加，国产片要跟好莱坞正面竞争，必须做大制作丶大场面丶大明星。
张一某在跟梁朝伟聊明天的拍摄计划，声音很低，梁朝伟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句什么，张一某就停下来解释，用手比划着名镜头的角度和演员的走位。
张曼玉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跟张一某说一两句，或者跟梁朝伟交换一个眼神。
林浩注意到，张子怡一直在看他。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是那种时不时瞥一眼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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