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扯住他的前襟,用力一甩将他掼倒在地,“你就跟你家主子说,是我们动粗强闯!”
若在从前,祝琰的人绝不会与一个小厮为难,可此刻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必须见到祝瑜,必须知道她此刻是否完好无损。
足下洁白的绣花鞋沾了泥浆,裙摆拖着水痕一路跨上门阶。
厚重的大门紧闭着,祝琰一推未开,沉眸思索瞬息,想到这小厮刻意拦在外面,料是乔家人早想到她会前来,刻意阻滞。
她闭了闭眼,低喝道:“叫门。”
洛平应命点头,上前拍响门环。
“嘉武侯府少夫人有要事求见!”
“嘉武侯府少夫人有要事求见!”
内里一丝应声未有,仿佛面对的是个空落落的宅院。
阴蒙蒙的天湿气很重,云层压低,仿佛又酝酿着一场大雨。
洛平嗓子已经快喊哑了,那乔家的小厮低声跟祝琰告饶:“少夫人若真想求见,还是换个时候吧,这会子……”
他示意祝琰去瞧四周窥视的行人,昨日那事本就惹人心疑,这会儿闹得动静太大,于乔家于祝瑜的名声都不好。
祝琰攥了攥袖子,肩膀无力的垂下,“罢了,回去。”
**
祝琰倚在榻上,身上随意披着件水红的罗衣。
南边小窗敞着,外头正淅淅沥沥下着雨。
偶有那么几丝不听话的雨点随风飘进来,落在窗台,落在案几,汇集成一小滩水迹。
雪歌撩帘看了眼屋里的情形,院子里眼看要落钥了,她还是放心不下没有离开,昨晚奶奶就折腾着没怎么合眼,回来后就一直这么坐着,饭也没吃两口。
见霓裳端汤水进来,她撂下帘子回身嘱咐,“劝着奶奶多少用些,再怎么担心,也不能把自己的身子熬坏了。”
霓裳点头应了,雪歌又嘱咐:“着小丫头去前头打听打听,瞧二爷什么时候回来。”
不等霓裳说话,梦月收伞从外走了进来,“你怎么还没回去,快走吧,家里头老的小的都等着你呢。”
雪歌去年怀了身子,正月里诞下个胖墩墩的男婴,如今才出月子没多久,祝琰体恤她,不叫她急着回来伺候,她却是不肯听,说是自己不在,怕底下那些小丫头们偷奸耍滑一味躲懒。
“行了,奶奶身边有我,你只管安心,外头又是风又是雨,别叫刘影苦等,赶紧走。”
梦月半推半拽,把她送了出去。
雪歌撑伞朝外走,刚步出院子,就见不远处一高一低两个人影。
是玉轩打伞遮着宋洹之。
雪歌心中一喜,忙上前迎着,将今儿奶奶去乔家没能进门的事回禀了,盼着宋洹之多宽慰几句。
这会子弛哥儿已经被婆子们带下去歇息了,屋子里很静,只听得到屋外嘈嘈的雨声。
宋洹之在抱厦解了打湿的褂子递给霓裳,缓步走进屋中。
祝琰闻声回过头来,腾地从榻上站起身,“如何,在宫里碰见姐夫了吗?他有没有说什么,我姐姐现下怎么样?”
清早宋洹之被急召入宫,朝中有大事商议,定然也不会落下襄国公。
宋洹之没有立即回答。他走过来,手掌迟疑地按在祝琰肩膀上,揽着她一道坐在榻上。
瞥见一旁小几上半丝未动的汤水,宋洹之伸手拿过来,舀了一匙汤水递到她唇边。
“再怎么担心姨姐,也要注意自个儿的身子。”
汤匙喂到唇边,祝琰只得张口用了。
宋洹之直喂了多半碗,祝琰蹙眉抬手推开他,“吃不下了……你快告诉我。”
他从她手里抽过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角,“今日一直在御前,跟文武大臣们议事,没太多时间与乔翊安多谈。我几番挑起话头,都被他岔了过去,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我会想办法再打听,你不要太担心,姨姐在京里交游广阔,这样的名望身份,别说那些事只是捕风捉影私下猜测,便是真能证明是姨姐做的,乔家为了家族名声,也只会替她遮掩,不会轻举妄动。”最多……小惩大诫,禁个足,罚个跪,敲打一番。自然,这些话就不必在阿琰跟前提及了。
祝琰今日已经想过一万种可能,姐姐的变化她一直是清楚的,她担心的不仅仅是乔翊安或者乔夫人如何对付祝瑜,更害怕的是祝瑜自己……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怕姐姐将自己、将乔翊安逼得太紧,反而会受到伤害。
皇后娘娘的母家,不可能容下一个无德的毒妇,他们即便替她遮掩,可私下里,又会如何规训和摆弄姐姐?
姐姐那样宁折不弯的性子,既然已经迈出这一步来,怕是就没想着给自己留后路。
这些话她不知如何对宋洹之说,就像宝鸾的病,男人和女人的立场角度从来都不一样,她不知该如何解释清楚分说明白。
男人风流狂放一向诩为“雅事”,三妻四妾更是家常便饭,一个女人要成为高门贵妇,首先便需有“容人之量”,否则便是小肚鸡肠,是小家子气,是妒妇,是上不得台面。
可抛除身份权势地位种种,人们仿佛都忘了,她在成为宗妇之前,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感情的人。
一次两次的伤害,她忍了。
三次四次的失望,她逼自己不在意。
可是她终究会有再也受不住的一天。
祝琰想,大概今日便是。
那一天,就这样来到了。
祝琰沉浸在对姐姐的担忧和牵挂中,没有注意到宋洹之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在斟酌着,该如何向她解释。
在她脆弱不安,最需要他陪伴的时候,他却要离开她,到别处去。
他沉默地抱着她,将倚在他怀中疲倦得终于睡着的人轻轻抱进帐子里。
他翻身躺下来,望着帐顶悬垂的青色穗子轻声道:“西戎联合北夏进犯,大臣们提议,由父亲出山领兵镇压,过去他在西北多年,熟悉那边的地形和敌军的作战习惯。”
如果宋淳之活着,这次的主帅会是他吧?
可惜如今朝中武将青黄不接,有能力镇守西北的人寥寥无几。
祝琰本就没有熟睡,听了这话,不由张开了眼睛。
她攥在宋洹之衣襟上的手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仿佛已然预感到他下一句话会说什么。
宋洹之觉得自己总是亏欠她,无论他有多少不得已的理由,对她总是不公平的。
垂眸亲了亲她额角,歉疚地道:“父亲年迈,这一去,家里必都不会安心……”
“不用解释。”祝琰叹了一声,她将自己更深地埋在男人怀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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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就是。”
战场上形式瞬息万变,他要做的事是安邦卫国,要面对的是生死难关。
宅门里头小儿小女的恩怨在国朝大事万民福祉面前终究不值一提。
宋洹之一时哑了口,她这样解意温柔,只叫他心中愧疚更甚。
一时无言,夫妇二人相互依偎,听着窗外的雨声风声,直至天明才缓缓陷入沉眠。
第116章会面
在打点行装安排出行方面,祝琰已经驾轻就熟。
就连告别,也变成稀松平常的事。
反是见惯风浪的嘉武侯夫人一时难以接受。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如今丈夫不再年轻,次子是头一回上战场,她饱经风霜刀剑的那颗心脏,再承受不住任何一次生离死别。
只是当着晚辈们面前,强忍着情绪不叫自己显露出来。
但祝琰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
察觉到嘉武侯夫妇为此事争吵过,察觉到送别时婆母强忍的不舍,察觉到大军离京后她的失眠多梦、寝食难安。
祝琰身上背着宗妇的责任,丈夫在外保家卫国,她要做的是安定内院。
有老人幼儿需要她照顾,有家人亲眷需她牵挂。
自然也没有忘记祝瑜。
宋洹之离京前,使用各种方法打探过。
周岁宴那日发生的事,最终也只是众人私心的猜测,没有闹出收拾不住的丑闻出来。
乔家显然是为此事施压过的。
正值战乱,大军出征,内宅也需做出忧国忧民的表率,连治宴冶游的活动也少了。
祝瑜此时闭门不出不见外客,就有了极为正当的理由。
祝夫人听说宋洹之随军出征,是几日之后。
有祝琰刻意拦着消息,她得信的时机往往迟上不少。
正陪嘉武侯夫人进午膳的时候,下人通传说祝夫人派人送帖子来了,邀祝琰约着祝瑜一道,得空时“回家坐坐”。
祝琰猜想,祝夫人的帖子定是也给乔家送了。她略想一想,便答应下来。
回门那日,祝夫人便向她抱怨起“祝瑜不理生母死活”的话来。
“帖子一回回送进去,半点回声都没有,哪怕是不来,至少着人来告知一声呢,越大越不成样子!”
祝琰听了这话,联系到宋洹之打听来那些风声,心下的猜测越发确定了几分。
如今是借着时事不见客,再过段时间,就推说抱恙,待事情淡了,大伙儿也习惯了她的不露面……
更多的可能,祝琰不敢继续想下去。
祝夫人抱怨了一阵,被祝瑶劝得稍冷静,又想起宋洹之出征的事来,“洹之本一直在京城做官做的好好的,怎么西征北伐这种苦差又落在他头上?打仗,那是什么人都能干的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跟驰哥儿孤儿寡妇的要怎么活?”
说到激动处,不由红了眼眶,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握住祝琰的手,“朝里那些文武大臣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用处,嘉武侯都六十岁了,还要挂帅出征,怎地这国朝除了宋家父子就没有能打仗的了?若是这样,还不如起复你父亲,你父亲当年可是探花郎,论文才智谋,谁比得上他?”
话题奇妙地转回到祝至安的差事上来,这种戏码几乎每一次祝琰回来都要上演。
祝至安丁忧三年,祝夫人无奈在海州陪伴了三年。三年后借着祝瑶成婚的时机,夫妇俩回到京城,祝夫人就再不肯走了。
户部原来的缺已有人顶上,祝至安表面上是官复原职,实则是被投闲置散坐冷板凳,手里抓不到半点实权。
以往有乔翊安提携,祝至安在官场还算有些体面,这几年祝瑜跟乔翊安置气,夫妇俩形同陌路,乔翊安有心拿捏她的气性,这些事也便刻意不去管……
祝夫人多少回想喊祝瑜回来,要她出面求乔家抬举她父亲,可祝瑜不是要见客就是要进宫,根本不肯回娘家来。乔家门第越来越高,祝夫人想横冲直撞上门也需得多考量考量。祝至安的差事就这样不上不下耽了两年多。
听祝夫人抱怨最多的人就是祝琰。
此刻听这话题又起,祝琰当即就想起身告辞。
她自己尚满腹心事烦忧,实在不愿再听这些无病呻吟。
**
祝瑶挽着祝琰的手,随她一道往外走。
“说起来,自打年节后就没见过大姐姐了。”
祝瑶说这话时,似有若无地瞟向祝琰的脸,打量她的表情。
祝琰的面容很平静,她淡淡笑了下,轻声道:“我也许久没见她了,乔家如今这样的地位声望,大姐姐想来是忙得很的,咱们当姊妹的,不急这三两日的相聚,何苦这时候上门替她添烦,你说是不是?”
以往的祝琰是温和的,祝瑶听着这话,竟是不软不硬地将她问话挡了回来,还借机敲打了几分。
祝瑶脸色讪讪地,挤出个笑道:“我也是关心大姐姐。二姐什么时候要与她聚会,记得定要叫上我才是,上回娘托大姐姐寻的方子,我如今还吃着呢,也不知大姐姐自个儿有没有试试。”
她婚后二载肚子一直未有动静,说起来祝家三姐妹在子嗣上头都不算兴旺。祝瑜进门十一年只生了个姐儿,祝琰成婚也有七年了,膝下也唯有一个驰哥儿,祝夫人为此不知唠叨了多少回,又是寻医问药四处找偏方,又是求神拜佛替她们几人求送子符。
时下流行的是多子多福,讲究的是人丁兴旺,祝夫人自己在子嗣上头就吃过不少苦头受过不少白眼,自然不希望几个高嫁的女儿因子嗣不兴而被人指摘。
祝琰没答这话,祝瑜的身体不宜生养,也不愿再生养,这些事唯有她这个做二妹妹的清楚。如若给祝夫人知道真相,还不知又要闹出什么样的麻烦事来。
如今悬在祝琰心头的,仍是祝瑜的下落。
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二人各自登车回府。
马车悠悠荡荡朝东走,经过一段安静的小路,转过路口就是热闹的广平街,祝琰有气无力地靠在车壁上,忽听外头洛平嚷道:“好像是乔大爷身边的沢福?”
霍地一声,车帘被从内猛然掀开。祝琰急切问道:“人在哪儿?”
**
乔翊安今日约了三五个熟人在天福楼饮酒,这两年他在秦楼楚馆歌船乐坊里混迹得少了,最多不过喝个酒,听段书,或是邀了名角在别院里头唱堂会。
其实纸醉金迷的日子过久了,也会生出厌腻之心来,花楼里劣质呛鼻的脂粉味也并不令人沉醉。
于他看来这不过是笼络人心、结人交友的一种有效方式,男人热衷的也不过是权钱色那几样东西,他不在乎过程,也不吝用手段,只要管用,他什么法子都能使。
所以他从来没将祝瑜的在意当成一回事。
男女间吃个醋斗个气,于他是另一种情趣。
惹恼了便再哄回来,玩过火了便收敛几天,总会好的。
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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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好的。
他是这样认为。
从没想过第二种可能。
从人来传话的时候,他正带头笑闹着灌座下一人喝酒。
他跟祝琰见过许多回面,在各种大小宴会上,他带着祝瑜,她跟着宋洹之。
却从没有单独私下里说过话。
他大略能猜到,祝琰找他做什么。
这些日子不论是祝琰还是宋洹之,都想过很多法子见他,他刻意避而不见,不愿与人提及那点叫他难堪的“疮疤”。
这回被人抓个正着,他不预备逃避。带笑的眉眼沉了沉,沉默片刻,答道:“带她上来,去我包的房间。”
他在知名酒楼茶馆里都有自己常年私留的房间,供他独个儿会客休息之用。
祝琰是走进这间房的第二个女人。
上一个进来的,是怡和郡主,传闻中他的“旧情人”“老相好”。
**
乔翊安推开门,窗前站着的人缓缓回过头来。
她跟祝瑜身量差不多高,背影瞧上去极为肖似。进门的一瞬乔翊安呼吸有些凝滞住,片刻才扯开唇角一笑,将闷在胸腔里那股浊气呼去。
许是生产前后长久滋补的原因,昔年瘦骨伶仃的二丫头变得比从前丰饶,正面瞧来,又跟那人很不一样了。
他吊儿郎当地将手搭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一壶在宴上饮了一半的酒。
“二妹妹找我?可真稀奇。”
祝琰敛裙朝他行了一礼,并不去提他与祝瑜间的龃龉,只诚恳地道:“我想见一见家姐,还请姐夫相助安排。”
第117章傀儡
没有任何的寒暄问候,婉转探究,她直截了当的提了这样一个请求。
昔日温柔腼腆、端庄有礼的宋少夫人,原来焦急时态度也会变得这样强硬。
她根本不愿听任何解释和理由,问出这一句,说明她笃定他一定做过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乔翊安觉得,仿佛在她脸上看见从前祝瑜的模样。
那么刚硬,那么无礼,那么倔强。
那是一切一切的开始。
他原本想问,你来寻我,定然早就知道你姐姐生了外心。
也想问,究竟从什么时候起,祝瑜有了那些不可饶恕的念头。
更想问,难道这一路走来我为她、为她身后的祝家做的还不够?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什么会如以如此难堪的结局收场。
但奇怪的是,乔翊安一句也没问出口。
他沉默半晌,举头望向窗外阴蒙蒙的天色,笑叹一声后,缓缓说道:“你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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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在泥泞狭窄的小路上,才刚晴朗没两日的天,又开始飘起悠悠雨丝。
上山的路程格外难行,马车放缓了速度,车轮卡过一弯一弯的石板路,祝琰在车中被颠荡得有些想呕。
已经出了城,再往南走,就是白云观。
祝琰想过“出家”这种可能,抑或是代发修行,名为祈福,实则赎罪。多少世家弃妇被以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关禁家庙,任由她自生自灭直至生命最后。
不过是逃脱一个牢笼,又加一层桎梏。
并没有什么分别。
乔翊安乘坐的车马行在前头,缓缓在半山樟树林道边停了下来。
沢福走到车前跟祝琰搭话,“我们公爷还有要事在身,到此,便不奉陪了,着宋少夫人独自进里头去。”
祝琰掀开车帘,看见林道尽处,掩映在半山腰上不起眼的一座小观。破败的砖墙上铺了一层青苔。微微发朽的木门上攀爬着藤蔓,仿佛已经许久不曾开启,许久不曾有人来到。
扶着霓裳的手下了车,祝琰朝乔翊安的方向行了一礼,匆匆朝观中而去。
太阳就快落山了,春日的余晖透过车帘,在乔翊安侧脸上笼了一层浅金色的柔光,他凝眉看向那座破败古朴的道馆。
仿佛还记得,幼时偷偷跟在母亲身后,初回来到这里的那天。
记得那扇门扉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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