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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0-120(第4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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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痛的哭求,和重重叩首的声音。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额头撞在砖石地上,可以发出那样沉重震耳的声音。

    他看见杂草丛生的地上,溅开殷红温热的血。

    血点溅在母亲月白底绣兰花的裙子上,刺目极了。

    那是几个据说是犯了大错的姨娘,终年被困禁在这座难见天光的小院里头,忍饥挨饿过完了余生。

    后来陆续也有一些人,被送到这里。她们鲜活热烈的生命,在此处极快地走向衰落,原来一个人从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到孱弱枯萎,只需要那么两三年的时光。

    幼年的乔翊安,第一次知道原来后宅的硝烟里,也并非不见血。

    此后过了很久,他仍然无法直视母亲洁净华丽的裙角。

    也是从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缠着母亲,求她带他一道出门。

    兴许乔夫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何自己娇养在身边的孩子,一夜之间就不再与自己亲近了,她曾用“孩子长大了”“儿大避目”“翊安懂事了”等一系列借口,一次次安慰自己失落的心。乔翊安对那日所见所闻亦绝口不提。

    直至某个大醉的深夜,他枕在云朵般绵软的锦榻间,抚着枕畔人藤蔓一般缠绕在他肩膀和手臂上的长发,不经意地吐露了关于那座家观、那个小院中发生的故事。

    他记得当时的她沉默良久,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说。但也未曾如往日一般、讥笑他原来放浪形骸无所不能的乔大世子,也曾恐惧过内宅的手段,怜惜过女人的血……

    她只是很轻很轻地,抱住了他,任他将脸颊,埋在她汗湿微潮的雪\脯之上。

    他记得她落在他脑后那只,软若无骨的手。

    大概就是,这一丝难能可贵的温情,让他一直一直,放不开手。

    温柔听话,体贴入微的女人,他见过无数。

    可深埋在凉薄骨血里那些隐秘的、说不出口的心事,也只曾说给这一个人听。

    日头沉下去了。

    乔翊安翻手放下车帘,淡声吩咐:“回府。”

    **

    祝琰跟在一名老道姑身后,穿过窄窄的月门,来到一座屋前。

    “乔夫人,有客来探您。”

    道姑的嗓音粗粝如灌了把砂砾,在幽静的院落中,显得极为刺耳。

    门内没有回应,少倾,一名婢子模样的少女从内打开了室门,瞥见祝琰,少女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旋即又迟疑起来。

    祝琰认出这是长姐身边的贴身婢子翡翠,她来不及向道姑致谢,也顾不上去瞧翡翠脸上是何表情,快步朝内奔去。

    屋子里光线很暗,外头天光所剩无几,门窗紧闭,一丝夕阳余韵也照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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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样简陋的桌椅摆在地厅,透过稀疏的珠帘,能瞧见内室床帐里,隐约的一个人影。

    “姐姐!”祝琰踏步而入,移进床里,“我都听说了,你这是何苦。自毁清名,求来这样一条路。”

    她靠近床畔,蹲跪下来,掀开帐帘。

    “姐姐……”

    “二姑奶奶……”

    翡翠的声音急切在后响起,却已迟了。

    祝琰望向帐内的人,在幽暗难辨的光线里,惊叫出声。

    “啊——”

    她如何想不到,会看到这样一幅面孔。

    那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女人,有着令她熟悉的身形轮廓,穿着件宽松随意的道袍,头发披散在背后。

    她的脸上,有沟壑纵横的疮疤……

    她听见帐子里的人,含笑开了口。

    “是……是她么?翡翠?”

    这声音,比适才那哑嗓道姑更为沙哑难听,一如鸦嘶。

    祝琰转过头来,湿润的眼睛里满是愤怒,“这是怎么回事?”

    翡翠回身关闭了室门,将最后一丝光线和风,遮蔽在外。

    她缓缓走过来,在祝琰身前伏跪下去。

    “是,是她。”

    她答了床上那人问话,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二姑奶奶,今日您来了,咱们夫人就能回家去了。”

    祝琰蹙了蹙眉,抿住嘴唇没有急于问话。

    她听翡翠说下去。

    “夫人脸上的伤,需要一个见证。原本奴婢并不清楚,来见证的是谁。直到今夜您来了,您来了,夫人就能回家……”

    她喃喃重复着这句,眼泪如决堤一般肆意落下。

    祝琰怔在那儿,一时没有明白翡翠的话,为何她来了,姐姐才能回家?

    姐姐在哪儿?

    她顺着翡翠的目光,缓缓将视线移向床帐。

    帐子里的人,动作笨拙而艰难地,移到床畔……

    一瞬间,祝琰陡然悟明了乔翊安抛给她的谜题。

    见证,回家……!

    就在这一刻,寂静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极为刺耳的尖叫。有人大声呼喝着,“走水啦!救人啊!走水啦!”

    窗纸上映出一片橙色的光,她听见沙沙的风里,火苗吞噬木料的声音。

    这座深藏在山林里,死寂一般的破观,在火舌下一瞬间活了过来。

    霓裳急切地拉着祝琰朝外跑,有人冲进来,抢走了屋子里的人。

    祝琰木然回身,找寻着翡翠的身影。

    ——她没有走远,沉稳而从容地跟随在祝琰身后。

    **

    火光漫过古旧的屋檐,腐朽的房梁应声折断。

    “快点快点,伤的可是国公府的夫人,救治得迟了,你们可担待得起吗?”

    “夫人,夫人,您怎么样,痛不痛啊?奴婢来迟了,奴婢该死,夫人,夫人……”

    “夫人呛入太多浓烟,已经晕了,快找个能遮蔽的地方……”

    “叫人去通知国公爷了吗?快去,兹事体大,丝毫耽搁不得……”

    无数的人声,在极快极快的时间里,一同灌入祝琰的耳朵。

    霓裳后知后觉地诧问道:“他们说,方才被抬出去的那个,是谁?”

    “是襄国公府,正室夫人。”

    回答她的,是一直跟随左右,不曾走远的翡翠。

    她上前一步,扬起脸,再一次重复,“那是襄国公府,正室夫人,乔祝氏。是我们乔家的,大房奶奶。”

    她站在破败的砂砾杂草和断壁颓垣之间,用尽力气流着泪大声道:“奴婢办事不力,没能护住夫人!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

    **

    隆兴五年四月十七,春。

    就在宋家少夫人前往乔氏家观,探望为皇后娘娘及乔家上下“祈福”的长姐祝瑜这日,由于婢子躲懒,未能及时发觉后院起火,引得襄国公夫人祝氏身陷火海。

    幸得宋少夫人拼死救助,这才险险捡回一命。

    只是到底大火无情,毁损了襄国公夫人如花似玉的容貌,更因浓烟呛嗓,毁了原本婉转悦耳的声音。

    消息传出后,立时惊动了宫里的皇后娘娘。

    少帝特准娘娘归省外家,探望嫡母。

    书房里,乔翊安垂首立在案前,抿唇不发一声。

    乔皇后气喘吁吁地站在案后,手边散落着被掀翻的茶盏,华丽的裙摆扫过被摔落一地的名贵书画和卷册。

    “你要本宫喊那个不知从哪找来的丑八怪作嫡母?”

    乔翊安瞥了眼她气得发白的面孔,手在袖中攥了攥,强忍住想抚抚她鬓发、哄一哄她的念头。

    他的长女做了皇后,已经不再是能依偎在他膝上撒娇的那个小娃儿……

    是他亲手将还青涩稚幼的她,狠心推出家门,推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她究竟在哪?你不说,难道本宫没本事把她找回来?”

    “你们做这些把戏的时候,可有为本宫考虑过一丝?如若给人知晓,本宫娘家出了这样的丑闻,本宫今后如何见人,如何服众?”

    “如此愚弄天下人,愚弄本宫,愚弄皇上,您当真不怕东窗事发,被人参个欺君之罪!!”

    乔皇后越说越气,随手抄起桌上砚台,就要朝地上砸落。

    蓦地被一只袖角覆过来,乔翊安隔衣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轻唤了一声,“瑟瑟。”

    乔皇后整个人如遭电击,旋即五官都跟着扭曲起来。

    五年了……她进宫五年了。五年没有人唤过她一声乳名。

    她失去了一个孩子在父母长辈面前撒娇痛哭的权利。

    她成为了高高在上,俯视他们跪拜于足下的皇后娘娘。

    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这一声轻唤全部抽走。

    她缓缓捂住脸,任性地将自己投进父亲宽阔的怀抱里。

    “她……她……”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乔翊安迟疑地,将手掌轻落在她鬓边。

    赤金九凤冠坠着繁复的流苏,金光闪闪地扫在他的掌缘。

    “她像你这样大的时候,就进门来,成了你们的后娘。”

    “细想一想,她实在并没有过过什么轻松快乐的日子。”

    “家里人多,事忙,我常在外头。她替我护着你们,守在床边端饭送药……”

    “十一年,把你们拉扯大了,送到你们该去的地方去。”

    “我同你一样,也生气,也伤心。”

    “可终究是我亏欠她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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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唯一、也是最后能为她做的。”

    “内宅里那个人,不会留太久的。你忍耐两三年,……等一切都淡了,等世人不记得了……她会‘辞世’离去,我们办一场盛大的丧礼……”

    “没人会知道。你放心。我和她都没有忘记过,你的身份,你的体面,你的为难……”

    “瑟瑟,别哭。”

    “擦擦泪,去屋里跟你‘母亲’告个别吧。”

    “你乖,你如今不一样了,再不可像今天这般,动辄发脾气掉眼泪。”

    “你记着,这世上除了皇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你发脾气、掉眼泪……”——

    作者有话说:昨天本来只想请半天假,结果晚上回去抱着电脑睡着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会在周末补上章节。前面断了很久,我知道大家让大家很失望,也一直没给你们一个解释。之前状态实在很不好,但感觉说什么都是借口,所有的指责和不满我都接受,确实是很对不起大家。

    第118章惊变

    襄国公府的不幸事件很快在京中传开,各家纷纷上门来聊表关切。

    祝夫人扶着祝瑶的手,踉踉跄跄地来到正院。

    几个丫头站在院子里,眼睛均哭得又红又肿,再往里去,瞥见几房姨娘立在外间。

    屋子里弥散着浓重的药味。

    祝夫人走进来,越过众人朝内室床前走。

    翡翠跪在床边,手捧药碗正苦劝床里的人用。

    “夫人,您就是再委屈再生气,也需得先顾着自己的身子啊。”

    “二姑奶奶,您快帮忙劝一劝吧。”

    祝琰站在床边,神色有些麻木,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站在这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就走进了乔翊安为她安排好的角色当中。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祝夫人眼睛通红,挣开祝瑶的手趋前一步。

    “啪”地一声,翡翠手里的药碗被打翻在她身前地上。

    床上的人扯着粗哑不堪的嗓音痛声哭道:“走,都走开!不要管我!”

    她情绪激动,拒绝所有人的关心和苦劝,披散的头发遮住她大半边脸,床前拥上来几个婢子,将她团团围在中间。……饶是如此,仍有那么一块触目惊心的伤疤撞进了祝夫人的视线。

    祝夫人本就悬着心,这一刻亲眼看到那伤,一口气提不上来,双眼一翻就仰头朝后栽去。

    **

    屋子里燃着香,金钩揽着淡青色的纱帐。

    隐约听见轻微的水流声,祝夫人徐徐张开了微红的眼。

    祝瑶握着她的手,第一时间发觉她醒过来了,惊喜地唤了一声“娘亲”。

    她生养了三个孩子,一个见到她多数时候不说话,一个客客气气疏疏离离喊她“母亲”,唯有幼女祝瑶,亲热的喊她“娘”。

    她自幼生的貌美,不喜读书,功夫都花在梳妆打扮上,嫁得海州学子祝至安,陪他进京入士,点中了探花郎。

    她这一生也算顺当无比,是亲族中最令人艳羡的。

    唯一遗憾是膝下只有三个女儿,始终没能为夫家添个男丁。可到底几个闺女也争气,一个做了国公府的主母,一个成了嘉武侯府的宗妇,小女儿的婚事虽差了些许,可也是京中世家望族的正经奶奶。

    她原已吐气扬眉、风光无限的了。

    每每娘家来人,说那些含酸带羡的话,叫她飘飘然的,总能高兴许久。

    可谁能想到,忽然老天跟她开了这样大的一个玩笑。

    她最争气最威仪,做了公府夫人的大女儿,竟毁了容貌伤了颜面。

    将来她还如何出来主持公府大局,还要如何入宫觐见?

    往后的赏春宴,团年饭,春秋两季的祭祀礼,世家间的走动……全完了,全都完了……

    祝夫人想到此,不由伤心地哭了起来。

    祝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沉默地听着祝瑶一面啜泣一面轻声宽慰着母亲。

    侍婢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禀道:“四姑娘跟三奶奶来了,想给亲家太太问声安。”

    乔老夫人行动不便,乔翊安不在内宅,乔家如今能出面来陪一陪祝夫人的,也只有未嫁的乔瑛和庶出的三房了。

    乔瑛进来寒暄数句,想及祝瑜的伤势和处境,不由陪着祝夫人哭了一场。

    “亲家太太放心,我哥哥已托人寻了宫里最好的太医,叫人去找最好的药材……只求能治得嫂嫂的伤。就算……就算当真要落了疤痕,嫂嫂她……也是我们家最紧要最紧要的人,不论是我哥哥、我娘,还是我们这班小辈,依然一如往昔般相待,绝不委屈了嫂嫂……”

    话虽如此,可祝瑜这一生的荣光,到这里也注定是断了。

    乔翊安就是再仁义,还能对着那张脸,与她再生养孩儿吗?

    世子位早已落在旁人的头上,祝瑜膝下只有个姐儿,迟早是要嫁人的,还能争得些什么呢?她这一生,也就是这样了。

    祝夫人泪如雨下。

    **

    夜晚的风幽幽凉。

    祝琰身上霜色的褂角被吹得翻飞起来,远看像只展翅的白蝶,悬飞在高高的城楼上。

    自从战事起,城里就开始实行宵禁,过了戌时,就禁闭城门禁止车马出入,连歌楼酒馆也不准彻夜营生,街巷上的小摊小贩更是不见踪影。

    俯瞰往昔一贯热闹的广平街,没了明灯艳帜,香车云影,瞧来也只寻常。

    乔翊安倚靠在围墙边,半眯着眼打量负责巡防的官兵一队队明火执仗掠过街巷。

    祝琰走上城楼,压住裙摆朝他施礼,“被公爷戏耍了这半日,该做的不该做的,我皆已做了。还是那句,我姐姐在哪儿?”

    乔翊安指着另一侧的城外方向,“她想要的,是抛却这身枷锁,寻个世外桃源,过她自己的和乐日子。既不想与旧人纠缠,也不愿再沾染乔家半分。”

    他挑一挑眉,朝她一笑,“你不是早就清楚的么,二妹妹?”

    祝琰抿唇没有说话。

    也对,祝瑜要走,是为了离开乔翊安。她又怎么会告知他,自己将往何处去呢?

    可她走得太突然太干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没有交代去处,也没提及将来的打算。

    她一个人无依无靠,抛了父母亲族,舍掉丈夫爱女,孑然一身投入十丈红尘。

    她想清楚了吗?她会后悔么?

    这世上有人顶替了她的名姓,替她留在那座深宅大院。

    她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再遇到一个满心满眼只有她自己的良人么?

    乔翊安站在她身后,沉默良久。丝丝缕缕的寒凉的风,阵阵抚过鬓边。

    “算起来,大军出发有十五六日了,洹之他,可有报平安的家书寄回来么?”

    祝琰回眸,瞧他容色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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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只垂眼目视城下蜿蜒的一脉灯火。

    那一瞬,某种无法言说的不安陡然笼上心间。

    她近来的全部精力,都用来盯着乔家,牵挂着祝瑜。

    甚至未曾注意到,初次随军的宋洹之,一直没有书信递回来。

    她早就适应他在外忙事,或是留在宫里当差,或是走个十天半月外出公干,离别是常态,可每隔五日十日一报平安,是他素来的习惯。

    她以为打仗自与平常不同,并没有十分留心大军的动态,家里的婆母亦稳如泰山,便更没往别处去想。

    如今听乔翊安这么随口一提,却令她整个人都不安定起来。

    她下意识地,觉得乔翊安定然知道什么。

    “皇上如今年满十八,明年入春,逢三年一届的春选重开,充实后宫,填补空位。”

    “这两年,御驾身骨康健,不用多久,就会有皇嗣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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