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祝琰听懂了,皇上将要及冠,如今已与皇后合房,待妃嫔充实进来,皇子公主降世,接下来,便必要亲政。
如今明面上是内阁辅政,可真正左右少帝决策的人,是太皇太后。
但这与宋洹之是否递家书回来……
祝琰指尖扣在城楼砖石上,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太皇太后一向不喜欢少帝与宋家亲近。
这回西征,群臣举荐嘉武侯,宋家重掌兵符,宋洹之随军……
突然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她弯身扶着城墙,眼望足下那看不见边际、黑黑沉沉的小道,仿佛看到昔年,白幡遮蔽天日,宋淳之尸身被送回嘉武侯府那天的景象。
她忽觉天旋地转,胃里翻腾不休,几欲作呕。
第119章为方……
为方便说话,这城楼是她独自一个上来的,霓裳和洛平等人都在楼下候着。
在乔翊安面前她不想失态,强撑着力气扶着砖石步下来。
霓裳手里提着灯笼,橙色的光映在她雪白的脸上,一时没有发觉不妥,却在扶住她手腕的时候,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打颤。
霓裳不由攥了攥她的指尖,触感冰凉。
“奶奶,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祝琰摇了摇头,“别声张,先回去。”
车轮辘辘,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
乔翊安站在城楼上,负手目送那车消失在夜色尽头。
他身边的亲卫迎上楼来,低声回禀:“主子,邓星回来了。”
乔翊安抿抿嘴唇,没有说话。
邓星是他派出去,暗中护送祝瑜出京的人之一。
这一刻他的心情很微妙,经由这几日来的消化,他已经逐渐接受了她离开的事实。
他答应给她自由,就不应当再去探查她的下落。
可终究夫妻一场,他怎忍她一介弱质女流独自飘零于世。他总是要护着她的,哪怕以不被知道的方式……
至于她的下落,她的近况,他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她不想见他。
也不需要他的关心。
乔翊安捻捻指头,听见自己平淡如水的声音,“叫他下去歇息吧。”
亲卫躬身应了,见他仍踯躅在城楼上似乎未有去意,不由问道:“主子,不回去吗?”
乔翊安负着手,一时没有回答。
回去?
回哪儿?
那个叫做襄国公府的宅院?
还是那些住着美姬艳妾的楼馆?
他最熟悉最适应的那种生活,从什么时候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了?
他竟生出一种,想要独自一个人,安静的独处一会儿的心境。
没有管乐丝竹,没有绿云红手,没有刺激热辣的酒,没有温床软枕左拥右抱。
就这样一个人,在看不见尽头的城楼上走一走。
他深切的感知到,他胸腔内原应生长着跳动的心脏的那块地方,变得空落落的。有风透过妆花的料子吹进去,畅通无阻地穿行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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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琰没有睡好,去上院的时候虽敷了厚厚的粉,眼底下的淡青色仍被嘉武侯夫人瞧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这几日就见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话也少了,是洹之走了,心里头牵挂?”
祝琰腼腆地笑笑,没有打算否认。
嘉武侯夫人牵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当年我嫁给你父亲的时候,他就在边关当校尉,刚成了亲没两月,就出征上战场去了。留我独一个在家,夜夜发噩梦,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你的心情,母亲很明白。”
她拍拍祝琰的手,续道:“后来时日长了,也就惯了。打仗不是三两日的事,有时候战况复杂,拉锯个一二年的功夫也有。他们在外头是艰难,可家里头的日子也得过下去。你膝下还有弛哥儿,就是不为自个儿,也得为他多保重才是。我瞧你这些日子吃的也少,昨儿吩咐厨房做了几样你素来爱吃的菜色,待会儿勉强多用些,嗯?”
祝琰点点头,满怀心事,却是无从对人说起。只不着痕迹的向嘉武侯夫人打听,“过往父亲上战场,常写报平安的家书回来吗?”
嘉武侯夫人道:“要看战事情况,有的时候忙起来顾不上,三月半载不见一封书信,想知道他们的情况,还得往宫里去打听。”
“你不必太忧心,他们这回去的是西北,路途遥远,为赶时间,必是日夜兼程一路急行军,为不打草惊蛇,不吐露行踪也是有的。待到了那边安定下来,能稍稍喘口气时,家书也就来了。”
嘉武侯夫人拍拍她的手,细声宽慰着她。
祝琰有些歉疚,也有些感动。上前线去的是嘉武侯夫人的丈夫和儿子,她这一生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生死不定的悬心牵挂,宋洹之初次去打仗,她的忧心绝不会比祝琰少。
可她总是一副温和慈爱模样,从没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惊慌失措的表情。
也许这才是一个真正的高门宗妇该有的样子。她到底还是太年轻,太脆弱,还远没有到能够独当一面、撑起整个内宅的程度。
五月初五。又一年端阳。
天刚蒙蒙亮,内外命妇早早候在内廷天街广场前,等候太皇太后和皇后的传见。
祝琰有点不舒服,手抚在胸口上忍耐着那抹窒闷之感。朱红色的大礼服裹着她纤细的腰身,高高的发髻和礼冠将她身型拔高拉长,装饰出一股威仪凌人的气势。
从四月初大军出发到现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那封报平安的家书一直没能送到她手里。
但确实陆续有关于战事的奏报送进宫中,打听来去,也只知道嘉武侯一行已抵扬川,与西北驻军汇合。此外再无旁的任何消息。
司仪太监尖细的嗓音将祝琰深思拉回,宫门从内敞开,到朝见的时候了。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先帝过世后,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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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丝填进了鬓角,岁月的刻痕纵横在额前颊侧,连声线也变得沙哑了。只那双眼睛,仍然锐利明亮,不可逼视。
皇后乔氏坐在她左边的金座上,穿着织金绣彩的宫装。底下的一应座次如今还空着,少帝后宫里除了小皇后,就只有司寝司帐两个宫人服侍。
赵成正处于一个男子欲念初萌,沉溺情事的年纪。太皇太后急着催促他与皇后合房,又派那两个宫人时时在御驾左近侯着,只盼早早诞下皇嗣,稳固国本。可赵成仿佛天生自律克己,对此并不热衷。
为此,太皇太后没少敲打提点小皇后。
太皇太后命免礼,视线在人群中逡巡着,最终落定在祝琰面上。
“你就是宋家少夫人,祝氏?”
“嘉武侯父子远赴边关,为国效力,你留守家宅,照拂老幼,着实辛苦你了。”
她不是头一回进宫,也不是头一回面见太皇太后,纵使对方言语温和,加意勉慰,着重抬举,仍叫她有种喘不过气的窒闷感。
“你姐姐乔夫人的事,本宫也听皇后说过。天不遂人愿,水火无情,你多加宽慰她些,莫叫她难过太甚。”
祝琰垂首谢恩,说了几句客套话。
太皇太后指着皇后座下的椅子道:“你陪皇后坐吧。”
嘉武侯父子出征,宫里抬举嘉武侯府女眷,是天家给宋氏的体面。
论身份地位,上有公主王妃,宗亲贵胄,远还轮不到祝琰。
她推辞不过,便在皇后下首坐了。
入宫经年,小皇后褪去从前稚嫩之相,越发出落得水葱一样清灵貌美——
作者有话说:发迟了,网页卡住,半天发不出去
第120章消息
过往在乔家做客,这女孩总是环在祝瑜身边,也会笑着用发甜的嗓音喊她“小姨”。
与弟弟锦哥儿吵了架,还会红着眼睛扑进她怀里告状,气鼓鼓的说“弟弟欺负人家”。
那都是很久远的事了。
此刻皇后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模样,对祝琰抬了抬手中的茶,算是招呼过。
一场朝见下来,二人并没搭上几句话,就连坐在远处的徐大奶奶也察觉到了姨甥两人之间的生疏氛围。
明明前一次春节入宫时,还不是这副样子。
一轮茶饮过,今日的朝见便算结束,其后公主和王妃会留下来,陪太皇太后用家宴。
祝琰起身行拜礼之时,朝座上的皇后递了个眼色。她缓步随在众夫人身后,离开大殿。
人群在阶下陆续散开,徐大奶奶等候在宫门前,上来握住祝琰的手,“你今儿怎么了?脸色这样苍白,可是哪里不舒服?”
祝琰摇摇头,刚要说话,身后一道清冷的女声传了过来,“宋夫人留步,皇后娘娘有几句体己话,请夫人移步琳琅苑。”
祝琰明显松了一口气,——她多怕乔皇后不肯见她。
她抚了抚徐大奶奶的手背,“周姐姐有心,我没什么,今儿太早起身,没休息好,稍后回去补一觉也就好了。”
徐大奶奶想到皇后传见,忙推她快去,“我在外头等着你,待会儿送你回去。瞧你这副样子,我如何不能放心。”
祝琰知道她真心担忧自己,便也不多推辞。转身随着那宫人朝殿后的小花园而去。
皇后乔氏坐在亭子里,随手洒一把杏仁酥碎屑投喂湖中的锦鲤。
祝琰独自走上前朝她行礼,“臣妇祝氏——”
话没说完,皇后不耐地摆摆手,“你叫侍女给我的女官带话,说有要事求见,说吧,是什么要事?”
祝琰目视左右,见宫人都站的颇远,心下稍安,“臣妇惦念远在西北的公爹与夫君,想求皇后娘娘恩典,能否赐告他二人近况?”
皇后捻着碎屑的手一顿,旋即袖子一抬,重重的拍了下几案。
“大胆!”
她骤然发难,祝琰显然并无准备,忙弯膝叩跪在她身前,“娘娘息怒。”
乔皇后站了起来,声音冰冷地道:“军情要事,岂是你一介妇人能问得的?后宫不能干政,你来问本宫,是想本宫替你去打探不成?”
“臣妇不敢。”祝琰低垂着头,软声道,“臣妇牵挂夫郎心切,一时失了进退,娘娘教训的是,此事确是臣妇失虑,求娘娘责罚。”
乔皇后踱开两步,目光始终凝在祝琰背脊上。
她的背影和那人,真的很相似。还记得有那么几回,她进房去寻那人时,都错认了,抱着眼前这个女人的腰,甜甜的喊她“娘亲”。
乔皇后觉得有些鼻酸,仰起脸强行将泪意逼了回去。“本宫问你,家观失火那日,可是你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祝琰怔了怔,旋即意会为何今日皇后一改常态,对她如此厉色。
对外,众人所知当日失火,是她将襄国公夫人从火海中救出。她是当日人证。
旁人无法接近受了伤毁了容、心情不好不愿见人的“襄国公夫人”,却拦不住皇后娘娘……
祝琰硬着头皮答道:“是。”
乔皇后听了这话,不由冷笑一声。
“好个姐妹情深,到底是同胞血脉,比之我们这些没甚关系的人,亲近得多啊。”
她视为母亲一般的人,毫不留情地抛下了她。
瞒着她就此远走,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说,一句嘱咐都没留下。
祝琰正待再解释什么,不妨一道急切的男声自后响起,“皇后!”
话音刚落,就见一角金色锦缎跃入视线。
赵成走得很急,紧抿着唇。乔皇后见他来,不由有些意外,待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更懵然不知何故。
抬眼瞥见花园中众宫人皆跪在地上,乔皇后后知后觉地俯下身,“皇上……”
“宋夫人请起。”赵成打断她,伸出手,虚扶起跪在地上的祝琰。
“宋夫人与皇后乃是嫡亲姨甥,既无外人在侧,不必行此大礼。”赵成回过头来,淡淡瞥视皇后,“时值盛暑,毒热难当,宋夫人是长辈,何不请入殿中叙话?”
他眸色很淡,多数时候总是温和的,声音也柔润,像春日淙淙的溪流。
不知为何,这一瞬乔皇后竟从他眼中瞧出几许少见的不虞。
就在数日之前,他们刚刚合房同宿,成为彼此最亲近的人。
乔家出事那晚,他还恩准她归省还家,探望受伤的“母亲”,回来后见她心绪不佳,还说过许多宽慰的话。
即便从那之后他没有再召幸她,对她的关怀赏赐却也不曾少。
她几乎很少看见他不高兴的样子。
如今是为何?
宋夫人是长辈?
那也是她的长辈。
长辈又如何,她是皇后,长辈也要三跪九叩向她行礼。更何况,她本就没出自祝氏的肚子,不过是个便宜小姨,是个不相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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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一声姨母,是瞧在乔家宋家往日的情分上。是不想做得太难看,该给的抬举都给了,在人前她没有说过半句难听话。如今左右无人,跪一跪训斥两句怎么?
乔皇后气的脸泛红,听祝琰缓声解释道:“是臣妇有事求见娘娘,一时情急,在此处阻住了娘娘。”她听出了赵成口中的责备之意,自然将责任揽到自己头上,免叫乔皇后为难。
赵成面色缓和一二,温声道:“梓童深宫寂寞,时常惦念乔夫人与您等,既得空进来了,尽可往凤和宫坐坐,慢些叙话儿。”
乔皇后垂首不语,心中有种奇异的念头一闪而逝。
赵成倒是说起过几次,如果她心中烦闷,可召母亲和姨母们入宫陪伴。她没往心里去,念着宫里还有太皇太后,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等着瞧她笑话,她怎么能像个小孩子似的,时时要母亲来做伴儿?
如今他竟更替她,招呼祝氏常来凤和宫走动。
以往襄国公夫人入宫,他也是这样……么?
乔皇后有些恍惚,不大记得了。她自从做了皇后,时时刻刻端着身份形象,许多事不能做许多话不能说,怕自己在亲族面前露怯,叫他们替自己担心,时常都刻意板着脸对待他们。
父亲夸她做得好。
说要当人上人,就必须得狠下心,不叫任何外人抓到把柄和软肋去。
赵成还说了什么,乔皇后甚至没有听真切。
太阳高高挂在半空,绡纱帘子遮不住光线,直映得人眼晕。
前头太皇太后那边还有诸位公主王妃们等待着她去开宴。
祝琰是怎么告辞的她几乎也记不清了,扶着宫人的人匆匆走回正殿,她背上汗湿透了,厚重的宫装黏糊糊的贴在背脊上面。
祝琰从琳琅苑出来,脸色比方才愈发苍白,汗珠从额上渗下,沿着脸颊一路滚进领口。
皇后突然发难,她一时惊惶,跪得又急又重,这会儿两腿仿佛灌了铅,小肚子底下一阵阵的泛着酸痛。
翡翠等人没有资格跟进来,如今左近只有两个引路的宫人。她强行攥着衣摆,不叫自己失态,步子越走越缓,太阳晒得她睁不开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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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的水缓缓注入唇间,喉咙里灼烫之感缓缓被安抚去了。
祝琰张开眼睛,看见徐大奶奶写满关切的脸。
“你怎么样了?肚子还痛不痛?头还晕不晕?”
祝琰张了张嘴,忽听身侧还有其他走动的声音,她摇摇头,强撑着坐起身来。
“你简直太胡闹了!”
徐大奶奶放下手里盛水的碗,伸手把她扶着。
“你这样的身体状况,怎么还能进宫来?”
从清早天不亮就在外头天街上跪着等候召见,一跪就是将一个时辰,进了殿又要依次行跪礼,躬身站着答话。
又是这样暑热的天。
祝琰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姐姐你小声点吧。”
环顾四周,又问:“我们还在宫里头?”
徐大奶奶点点头,“是皇上身边的杜公公喊我来的,说你有点儿不舒服,歇在宜欢阁里。吓得我腿都软了,连忙一路小跑过来。”
祝琰有些歉疚,攥了攥她的指尖,“我没事了,没有惊动娘娘……和其他人吧?”
徐大奶奶叹了声,“放心吧,没有。杜公公办事很可靠,比咱们这些人不知高明多少。只是可恨——”
她作势搡了祝琰一把,“你不该连我也瞒着。”
祝琰抬手搂住她的肩,把头扎到她怀里去,“好姐姐,你饶我这回,就饶这一回行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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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容躬身走进大殿,在距离御案五步之外的地方停下来,“皇上,徐夫人将宋夫人接回去了。”
赵成手里捧着一册书正在细看,闻言并没有抬头,只淡淡地道:“哦,知道了。”
杜容欲言又止,打量着少帝的神色,有心劝上几句,却知道眼前这位是个心思重的主儿,一时有点迟疑。
察觉到他没有离开,赵成微微蹙眉,抬眼瞥向他,“还有事?”
杜容扯出个笑来,躬身退后数步,“倒没甚要紧的,只今儿是端阳节,按例,晚上皇上该去凤和宫……”
赵成抿唇半晌没说话,想到今日在琳琅苑瞧见的一幕,心里仿佛压了块沉重的铁坨,不上不下哽得他难受。
“知道了。”
良久,方答了这么一句,杜容仿佛松了口气,痛快地告辞出去了。
赵成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殿宇发怔。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站在宜欢阁外面,在蔷薇盛放的庭院里,隔着鹅黄色的绡纱帘帐,听见里面低微的说话声。
“还请大人替我保守秘密——”——
作者有话说:之前说好的补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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