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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月?”老罗闻言有些诧异,犹豫着道:“我看你店里能忙得过来的嘛,平白增加两个人的开支,一个月可就是两百多块钱呢。”
先前他全程待在后厨,忙确实特别忙,周砚他们三人连轴转,脚不沾地。
但...
评委席后方的掌声还未落定,江岳便已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清晰:“各位同仁,按照本次选拔赛规程,除总分排名外,另设‘青年厨师特别贡献奖’一项——此奖项不计入总分,但将作为未来省饮食公司人才库重点培养对象的重要依据。”
话音未落,齐兴生便笑着接道:“那还用说?今天这奖,不给周砚给哪个?芙蓉鸡片是他冲的,软炸扳指他守的油锅,神仙鸭他帮着拆葱、摆盘,糖醋脆皮鱼他盯火候、调芡汁,开水白菜他滤汤、烫菜心——五道菜,道道有他手上活儿,没一道是旁观的!”
林家治也颔首道:“我活了八十六岁,见过三代川厨。早年荣乐园里,孔怀风大师教徒弟,先让徒弟在灶边站三年,只准看、不准碰;后来宋博那一辈,开始让徒弟试刀、试火;到了周砚这一代,我看他不是来学手艺的,是来补课的——补我们这些老骨头漏掉的课。”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中年厨师都低头笑了笑。有人想起自己当年端盘子时被师父骂“手抖得像筛糠”,有人想起第一次上灶被油星子溅得跳脚……可周砚站在方逸飞身后,腰杆笔直,眼神专注,连擦汗都只用左手袖口一抹,动作利落得像把快刀出鞘。
江岳没笑,却抬手朝周砚招了招:“小周,你上来一下。”
周砚一怔,下意识摸了摸围裙边角——那里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鸡茸白浆。他快步走上前,站定,微微垂首,肩线绷得极直,像一根刚从山泉里捞出来的青竹。
“别紧张。”江岳语气温和,却把话筒往他面前推了推,“就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芙蓉鸡片?”
周砚没答得很快。他看了眼方逸飞,对方正含笑点头,又瞥了眼肖磊——师伯背着手,下巴微扬,眼里全是笃定。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线平稳,没有半点二十出头少年常有的虚浮:“因为这道菜,最考基本功,也最容不得取巧。”
全场静了一瞬。
“冲鸡片要锤茸、排筋、调浆、静置、冲水、控温、定型,七步缺一不可。火候差半秒,鸡片就散;水温高一度,鸡片就老;浆水稀一分,鸡片就塌;控温慢半拍,鸡片就浮。它不像糖醋脆皮鱼,能靠芡汁遮掩火候偏差;也不像开水白菜,能借高汤压住瑕疵;更不像软炸扳指,靠油脂香盖过口感缺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评委席,又落回江岳脸上:“它摊在盘子里,就是一张考卷。是好是坏,一眼就看得出来。”
丁堰忽然笑了:“那你不怕翻车?”
“怕。”周砚坦然道,“所以我提前练了四十七次。”
“四十七次?”曹明脱口而出,“你哪来的鸡胸肉?”
“章老三那儿赊的。”周砚老实道,“他说我每练十次,他送我半斤猪油渣当奖励。我练完四十七次,他给了我两斤三两油渣,还多送了我一包花椒面。”
哄堂大笑。
笑声里,江岳却认真记下了这个数字。他放下笔,合上本子,转身对身旁工作人员低语几句。不多时,一位穿藏蓝工装的年轻人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上台来,盘中铺着素白棉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把银柄小刀,刀鞘上刻着四个细篆小字——“食以载道”。
“这是荣乐园建店以来,第三把授给青年厨师的‘载道刀’。”江岳亲手解开系带,将刀鞘递到周砚手中,“第一把给了宋博,第二把给了方逸飞,今天,第三把,给你。”
周砚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刀鞘微凉的包浆,心里莫名一颤。他缓缓抽出刀身——刃如秋水,寒光不刺眼,只泛一层柔润青辉;刀脊厚实,刃口弧度精准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刀柄尾端嵌着一枚黄铜徽章,是荣乐园老楼门楣上的镂空雕纹:一株白菜,两片嫩叶舒展如翼,叶脉清晰可辨。
“这把刀,不砍柴,不剁骨。”江岳声音低沉,“它只切一道工序——试味。以后你带徒弟,第一课不是教刀工,不是教火候,是教他们用这把刀,在起锅前,轻轻刮下一小片菜,放在舌尖上,闭眼三秒,再睁眼说话。能说出咸淡、鲜涩、厚薄、燥润,才算入门。”
周砚喉结微动,用力点头。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郭大伟忽然上前一步,从自己围裙内袋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叠泛黄纸页,边角已磨出毛边:“小周,这是我三十年前抄的《荣乐园秘传高汤谱》手抄本,当年师傅让我抄三遍,我抄了七遍,每遍都改了错字、补了注脚。今天交给你,不是送人情,是托付——你若哪天吊汤吊到第七锅还没见澄澈,就翻开第十九页,看我批的那句‘火候非熬,乃养’。”
周砚双手接过,指尖拂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还带着三十年前灶膛余温。
宋涛也走上前,从厨师服口袋掏出一支旧钢笔,笔帽上刻着“努力餐 1953”:“这支笔,车耀先先生当年签发过三张地下联络单。后来店堂修缮,我在梁木夹层里找到它。我不会写字,但我会记账——你若想学精且廉的法子,回头来努力餐,我教你算一笔账:一斤黄芽白,成本三毛二,烫十五秒,挤水三十七下,蒸五分钟,配高汤二百毫升,成本加起来一块一,卖八块八,毛利七百,但老百姓吃得踏实,口碑才是真金白银。”
他说话时,林家治就站在他身后,默默点头。
方逸飞没递东西,只是走到周砚身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汗水洇湿的额前碎发,声音很轻,只有两人听见:“周二娃,你记住,今天这把刀,不是终点,是。孔派讲‘技近乎道’,可道不在天上,就在你每天洗的三遍菜、擦的五次灶、滤的七遍汤里。你师父教你的‘学菜先学做人’,不是空话——菜不欺人,人若欺菜,菜必还你三分苦涩。”
周砚仰头看他,眼眶微热,却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攥紧刀鞘,指甲陷进木纹里,声音哑得厉害:“师伯,我记住了。”
就在这时,厨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老者拄着拐杖缓步而入,头发全白,背微驼,却步履沉稳。他胸前别着一枚褪色的红色徽章,上面印着镰刀锤头。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坛子,坛口封着鲜红的蜡。
江岳脸色一变,快步迎上前,声音竟有些发颤:“李老?您怎么来了?”
老人摆摆手,目光如古井般沉静,径直越过众人,停在周砚面前。他没看刀,也没看人,只盯着周砚围裙上那块未擦净的鸡茸白渍,看了足足五秒。
“小伙子,你刚才说,芙蓉鸡片是张考卷?”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砖。
“是。”周砚挺直脊背。
老人点点头,转向江岳:“去,把荣乐园地窖最底下那坛‘雪顶’开了。不是去年酿的,是前年腊月封的,坛底压着三片冬笋、两枚鸽蛋、一枚干贝。”
江岳一愣,随即猛地醒悟,转身疾步而去。
不消片刻,青瓷坛启封,一股清冽甘香扑面而来,不似高汤浓烈,倒似初春山涧沁出的第一捧泉水,带着松针与苔藓的微腥,又裹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醇厚。众人纷纷屏息——这是荣乐园镇馆之宝“雪顶高汤”,取峨眉山巅积雪融水,以三十年老母鸡、三年陈金华火腿、五年干贝、十年干冬菇,文火吊足九九八十一日,其间每日添水、去沫、滤渣,最终只剩半坛琥珀色清汤,晶莹剔透,入口即化,却鲜得让人舌尖发颤。
老人亲自执勺,舀出一小碗,递给周砚:“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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