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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李孟章被带了进来。
他本来就战战兢兢,一踏进宴会厅,更被吓坏了……偌大的厅堂鸦雀无声,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却不发一言。搁谁都得心里发毛啊!
李孟章抬眼望去,只见上首端坐...
焦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却如刀锋般刮过焦芳老那张堆满谄笑的脸:“你说你咎由自取?倒也不算错——可你那‘取’字,是取了不该取的官印,取了不该坐的轿子,取了不该吞的民脂,更取了不该碰的天家颜面。”
焦芳老脸皮一抽,喉咙里咯噔一声,却还强撑着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苏大人这话……重了,重了啊!老朽不过是个致仕的老朽,连衙门门槛都迈不进去了,哪敢碰天家颜面?”
“不敢?”焦阁冷笑一声,指尖轻轻叩了叩紫檀案几,“那你儿子在泌阳城外强征三十六户民田修私宅,打着内阁老臣旗号截留赈粮八百石,又借查反贼之名抄没盐商王氏十二口人,连襁褓里的婴孩都塞进囚车——这胆子,是靠谁给的?”
焦黄中听见“王氏”二字,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青砖缝,浑身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焦芳老却忽然挺直了腰背,脸上那层油滑笑意倏然褪尽,只余下一种近乎僵硬的冷硬:“苏大人既查得如此清楚,想必文书卷宗、人证物证,早已备齐。老朽认罪。”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下去:“只求……留黄中一条命。”
院中霎时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颤。驿丞早躲得没了影,宋小乙守在廊下,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焦家父子;黄峨则静静立在窗边,素手轻抚小腹,目光沉静地落在焦芳老佝偻却骤然绷紧的脊背上。
苏录没有应声。他慢慢放下茶盏,白瓷底映出他眼底一片幽深寒潭。半晌,才缓缓道:“焦公当年入阁,是以《春秋》大义为本,以‘忠’‘直’‘清’三字立身。先帝亲赐御笔‘松筠节概’四字悬于你府门。那时全朝上下都说,焦阁老是真君子。”
焦芳老垂首,鬓角灰发在斜照里泛出惨白:“……那是先帝抬爱。”
“抬爱?”苏录忽而一笑,那笑却无半分暖意,“若真是抬爱,怎会三年之内,连黜七位言官?怎会把河南巡按御史调去管河道,只因他说了一句‘少傅门生侵吞河工银’?焦公,你当真以为,天下人都是瞎子?”
焦芳老嘴唇微微翕动,终究没发出声。
苏录却已起身,踱至阶前,负手望向院中那株枯梅——枝干虬劲,雪压未折,却不见半点花苞。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在青砖地上:“你不是怕我告状。你是怕我翻旧账——翻你任礼部尚书时,为保举门生,将贡院考卷暗中调换三十七份;翻你执掌吏部七年,卖官鬻爵所得白银六十三万两,尽数存于扬州钱庄,户头名唤‘松筠堂’;翻你致仕前夜,亲手烧毁的那册《京察密档》,里面记着三十八位督抚提督的授受往来……焦公,这些事,你以为没人记得?”
焦芳老猛然抬头,瞳孔骤缩如针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知州——不是那个曾在琼林宴上被他当众讥为“书呆子”的新科状元,不是那个被他一句“雏凤清于老凤声”便羞得面红耳赤的毛头小子,而是执掌霸州半年、令饿殍绝迹、盗匪遁形、市肆重兴的苏弘之;是能让百姓自发在州衙门口摆香案、却连脱靴遗爱都来不及受的苏知州;更是此刻站在枯梅之下,目光如铁、言语如刃,句句皆凿向他性命根基的……索命判官。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我不单知道。”苏录转身,眸光锐利如刃,“我还带了东西来。”
他朝宋小乙颔首。后者自怀中取出一个乌木匣,双手奉上。匣盖掀开,内里并无金玉,唯有一叠泛黄纸页,最上一张,赫然是焦芳老亲笔所书《松筠堂记》,落款日期,正是他致仕前三日。
焦芳老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这是……”
“是你书房梁上暗格里的东西。”苏录淡淡道,“我在泌阳时,曾与王氏遗孤同住破庙七日。那孩子,今年才九岁,左手断了两根指头,是被你家护院用铡刀铡的——就为抢他娘藏在鞋底的半块碎银。”
焦芳老喉头剧烈滚动,额角渗出豆大汗珠。
“王氏十二口,活下来三个。一个疯了,在许州街头乞讨;一个瘸了,在汴京码头扛包;最后一个,就是这孩子。他记性好得很,把你写给盐运使的信,背得一字不差。”
焦芳老双膝一软,竟真的跪了下来,额头触地,肩膀剧烈起伏:“苏大人……饶命!老朽……老朽愿献出全部家产!愿削籍为民!愿……愿赴西陲充军!只求……只求留黄中一条活路!”
焦黄中早已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苏大人!小人该死!小人猪狗不如!求您……求您念在焦家三代清流,念在先帝恩典,饶过家父!饶过小人!”
“三代清流?”苏录嗤笑一声,俯身拾起地上一张被踩皱的纸——那是焦黄中先前踹门时甩落的,上面墨迹淋漓,写着“霸州苏录,不过一介狂生,待见了焦阁老,必如犬伏”。
他将纸揉成团,随手掷入阶下炭盆。火舌猛地腾起,瞬间舔舐殆尽。
“焦公,你可知我为何非要你来见我?”
焦芳老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混浊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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