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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江上，一艘气派的官船缓缓驶往姑苏城，船头旗杆上高高飘扬着‘辛未状元’‘翰林修撰’的旗号，一路行来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好多小船追随左右，就为了一睹新科状元的风采。
唐伯虎立在船头，望着越来越...
大通桥码头上，九月的风已带了秋凉，吹得漕河水泛起细碎银鳞。苏录扶着黄峨缓步下船时，岸上早已人山人海——不是官场仪仗，而是自发涌来的百姓。有卖糖糕的老妪提着竹篮挤在前排，篮里三只红纸包着的寿桃还冒着热气；几个穿直裰的私塾先生并肩而立，袖口磨得发亮，却把《皇明闾报》卷成筒攥在手里，纸角已被汗浸得发软；更远处，一群天津海政学堂新募的水兵列队静立，胸前铜扣映着天光，有人悄悄把刚领的《南洋战事图说》塞进怀里，怕被长官看见训斥。
苏录一抬眼便认出人群最前头那抹素白——陆氏牵着小海龙，母子俩皆披重孝，却未避人，只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皇明闾报》号外压在孩子胸前。小海龙仰着脸，小手攥着报纸边角，指节泛白，像攥着一面未展开的旗。
苏录心头一紧，快步迎上前去。陆氏见他来了，竟不施礼，只将小海龙往前轻轻一推。孩子仰起脸，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苏伯伯，我爹……是不是真在马六甲城头烧了红毛夷的船？”
“是。”苏录蹲下身，平视孩子眼睛，“你爹点的火，烧了十七艘船。”
小海龙突然松开报纸，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剥开，露出半块硬如石块的麦饼——那是王景和离京前最后吃过的干粮。他踮起脚，把饼塞进苏录掌心：“苏伯伯，你替我爹，把它扔进海里。”
苏录喉头哽住，只觉那麦饼沉得压手。他转身走向码头尽头，对着粼粼波光缓缓摊开手掌。麦饼坠入水中，溅起微不可察的一星水花，旋即被流水吞没。身后传来陆氏低低的声音：“苏大人，妾身……想求您一件事。”
“请讲。”
“我想让海龙进龙虎学堂。”她声音轻却稳，“不为当官，只为学您教他们的‘算账’——算清楚红毛夷的炮弹怎么打过来的，算清楚海运船队的账本谁敢动手脚，算清楚我夫君的骨灰盒里，到底该放多少斤马六甲的土。”
苏录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玉鱼符——那是詹事府司业专属信物，通体无纹，唯底部刻着“弘之”二字小篆。他亲手系在小海龙头颈上：“明日辰时，带他来詹事府西角门。先从抄录《海防要略》开始，每日三百字，错一字，罚抄十遍。”
陆氏深深福下，额头触地时，鬓边白发垂落如雪。
此时码头东侧忽起骚动。一匹枣红马踏浪疾驰而来，马背上锦衣卫千户李承勋滚鞍下马，甲胄铿然撞地，抱拳朗声道：“启禀苏司业！天津水师急报：昨夜戌时，三艘佛郎机夹板船突袭胶州湾，焚我运盐船七艘，掳走船工四十二人！水师追击至琅琊台外海，遭敌舰火炮阻截，损舵楼一座，伤兵二十七名！”
人群霎时死寂。有老农失手打翻糖糕篮，焦糖香混着咸腥海风漫开。
苏录却未看李承勋，只转向身旁朱子和：“朱兄，今日詹事府考功司例行巡查，该查哪处？”
“回司业，按例该查山东布政使司钱粮库。”朱子和答得极快。
“那就即刻启程。”苏录拂袖转身，声音清越如击玉磬，“传令：考功司全员随行，另调龙虎学堂本届银章门生三十人同往。带上新印的《海运稽查八法》，每到一地，先查盐引、茶引、铁引三类凭证存根，再核验各仓所存《海防捐输名录》——尤其要查清，去年冬至今，胶州湾沿岸十六家盐场，究竟向哪几支水师营拨过‘助饷银’。”
朱子和眼中精光一闪，拱手应诺：“学生这就去备车马。”
人群中顿时有人倒吸冷气——这分明是要掀开山东官场的底裤！去年张彩推行册考法时，胶州盐商曾联合登莱道参议上书，称“海寇猖獗，盐课难征”，恳请朝廷减免三成盐税。当时户部批文墨迹未干，如今苏录竟要查他们捐给水师的银子？
苏录却已搀起黄峨，目光扫过岸边人群，忽然停在卖糖糕的老妪脸上：“老人家，您这糖糕，是用泸州红糖熬的吧？”
老妪一愣，忙点头：“正是！今年春上，苏家船队运来的头茬糖，甜得能拉丝哩！”
“那您可记得，运糖船在胶州湾泊过几日？”
“泊了三日！船老大还买了我二十斤糖糕，说要带去琉球犒劳水兵……”老妪话音未落，忽见苏录从怀中取出一本蓝封册子，翻至某页，指尖点着一行小字：“嘉靖元年五月十七，泸州糖船‘顺风号’抵胶州湾，卸货三百担，收盐引一百零七张——这盐引，该是谁盖的印？”
人群哗然。盐引乃官府特许凭证，胶州湾盐引向来由登莱道衙门签发，可那册子上赫然印着山东布政使司的朱砂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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