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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良玉上前一步,双手捧起了卷宗。
他翻开了第一页。
眼睛扫过第一行字的时候,他的瞳孔再次收缩了。
督查司佥事周应龙。
八个字。
就这八个字,让左良玉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一刹那...
雨停了,但泥泞未干。
升龙府大营的校场边缘,一队新整编的安南土兵正列着歪斜的阵型,在几名明军教官的呵斥下反复操演火铳装填。他们身上还穿着旧日安南阮氏军队的蓝布号衣,袖口磨得发白,腰间却已换上了崭新的皮质弹药带——里面整齐码着二十发黄铜包铅弹,每颗都擦得锃亮,映着天光,像一排排待命的小银牙。
“压火药!杵实!别手抖!”
“通条到底!再捅三下!听见没有?三下!”
“引药罐打开!小心火星!谁把引药撒了,今晚啃树根去!”
教官嗓音嘶哑,鞭梢在空中甩出脆响,可没人真挨打。这些安南兵脸上汗珠混着泥水往下淌,眼神却亮得吓人。他们不是被逼来的——是抢着来的。前日总督府贴出募兵告示,说凡愿入“征暹义勇营”者,每月饷银三两,战后按功授田,杀敌一人赏银五两,斩将一级加赏暹罗金佛一尊。更有人悄悄传话:若能活捉暹罗王室女眷,送入大帅行辕者,另赏白银百两、良田五十亩、赐汉姓、准入户籍。
这话没人当假。
因为昨夜营中刚抬出去三具尸首——两个是偷摸钻进军需库想顺几包火药的本地泼皮,一个是假扮向导混进营地探听虚实的暹罗细作。三人皆被剥去衣衫,赤身悬于辕门之上,脖颈勒着麻绳,脚尖离地三寸,眼珠暴突,舌头伸得老长。而验尸的安都府缇骑只扫了一眼便冷笑:“喉骨碎,舌根断,是自己咬的。临死前还想着咬舌自尽,怕招供?倒是有骨气。”随即挥笔批了四个字:“就地枭首,传示三日。”
于是今晨点卯时,校场边多出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插在削尖的竹竿上,嘴唇还微微翕动,仿佛在无声呐喊。
没人敢吐唾沫。
更没人敢笑。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仗,真要开了。
朱由检没在校场。他此刻正坐在总督府后园一座敞轩里,面前铺着整张牛皮鞣制的暹罗全境地形图。图上密密麻麻钉着上百枚细小铜钉,红的是已控城池,蓝的是待取关隘,黑的是叛军据点,而最醒目的,是一条用朱砂勾勒出的蜿蜒红线——从升龙府出发,经谅山、高平、琅勃拉邦,穿横断山脉余脉,直插湄公河下游平原,终点,正是暹罗王都大城府。
窗外芭蕉叶上水珠滴落,嗒、嗒、嗒。
黎舒佳垂手立于阶下,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半片湿漉漉的蕨类植物残叶。他刚从边境哨所巡营归来,靴底泥浆未干,却已带来一条消息:“回禀大帅,郑提督舰队已于三日前抵达暹罗湾外海。第一分舰队已封锁春武里港,第二分舰队绕过克拉地峡,突入安达曼海,截断暹罗与缅甸、孟加拉海上商路;第三分舰队则佯攻北大年,诱使暹罗水师主力北调……如今其海口十有八九,已成死港。”
朱由检没抬头,只用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那条红线,声音低沉如古井:“卢象升呢?”
“卢帅率中军四万,已翻越长山山脉,昨日午时攻克甘蒙要塞,歼敌千余,缴获粮秣三千石、战象十二头。当地土民箪食壶浆相迎,争献草鞋、竹笠、驱瘴草药,更有百余名猎户主动请缨为向导,熟识山径、识毒虫、辨水源,已编入先锋营。”
“秦良玉部?”
“白杆军两万,已于七日前渡过湄公河,前锋已抵万象旧城。秦帅遣快马密报:万象守军闻风溃散,唯留空城一座,城中佛寺金顶尚存,殿内供奉佛像二十七尊,皆以纯金铸就,重逾百斤。秦帅严令不得擅动,封寺贴印,静候大帅钧旨。”
朱由检终于抬眸。
目光如刃,劈开满庭湿气。
“传令。”他声音不疾不徐,“着秦良玉,留五千兵驻守万象,其余兵马,即刻东进,与卢象升合兵一处,直扑大城府西线门户——素可泰。”
“着曹文诏、曹变蛟,率铁骑一万,绕道老挝高原,取道难府,穿山越岭,务必于十五日内抵近大城府北门,断其退往清迈之路。”
“着神机营火器总兵赵率教,携霹雳炮三十门、虎蹲炮二百尊、火箭车六十架,星夜兼程,随中军同步推进。炮营所至,不许毁村焚舍,但凡遇坚垒顽抗,不必强攻,只管轰开便是。朕要的是干净利落的破门声,不是焦糊熏人的烟火气。”
黎舒佳躬身应诺,却未立即退下。
他迟疑片刻,低声道:“大帅……有一事,尚未禀明。”
朱由检端起青瓷茶盏,吹了口气,热气氤氲中抬眼:“讲。”
“是关于……内应。”
朱由检搁下茶盏,杯底轻叩案几,一声清响。
“大城府内,确有贵胄愿降。礼部侍郎披耶·素林暖,已密遣心腹携家眷潜至升龙,献上王宫布防图、禁军轮值册、粮仓钥匙三把、以及……暹罗王室历年向葡萄牙、荷兰所购西洋火器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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