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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可信?”
“可信。”黎舒佳从怀中取出一叠薄纸,双手呈上,“此乃其亲笔血书,押以指印、族徽、佛咒三重印记。更附有其幼子乳牙一枚——按暹罗旧俗,亲子落齿,必埋于家庙佛座之下,若欺瞒朝廷,魂魄永堕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朱由检接过血书,未看内容,只将那枚小小乳牙置于掌心。
乳牙泛黄,略有磨损,却保存完好。
他沉默良久,忽然问:“他儿子几岁?”
“六岁。”
“让他活着。”朱由检将乳牙轻轻放回纸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战后,赐其子入国子监读书,授荫生籍,十年之内,不得离京。”
黎舒佳心头一震,深深叩首:“遵命。”
朱由检起身,缓步踱至轩外。
天光初破云层,金辉洒落,照见远处校场上,一队明军正将缴获的暹罗战象牵出圈栏。那些巨兽高逾丈余,灰皮褶皱如山岩,长鼻卷着粗麻绳,耳如蒲扇,眼中却无凶戾,只余浑浊疲惫。几个士兵爬上象背,用刷子蘸着桐油细细擦拭皮毛,动作轻柔,竟似喂马一般。
朱由检望着,忽而开口:“你可知,为何朕不许屠象?”
黎舒佳垂首:“末将愚钝。”
“大象记性好。”朱由检声音很轻,却字字入耳,“它们记得谁给它食,谁抽它鞭,谁在它痛时敷药,谁在它病时守夜。一头驯熟的战象,比十匹快马更懂进退,比百名老兵更识旗号。暹罗人养它百年,只知驱驰;我大明收它一日,便要让它认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校场,扫过远处炊烟袅袅的营寨,扫过泥泞路上扛着火铳奔走的新兵,最后落回黎舒佳脸上:
“打仗,打得不是杀人。打得是人心归附,打得是规矩重建,打得是让所有人明白——顺我者,不仅活命,还能活得比从前更体面;逆我者,不是死得惨,而是死得毫无意义,连名字都不会留在史册上。”
黎舒佳喉头微动,重重抱拳:“末将……受教。”
此时,一名传令兵飞奔而至,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报!东厂缇骑八百里加急!京师急奏!”
朱由检亲手拆开。
信纸仅一页,字迹却是朱由检亲书,墨色浓重,力透纸背:
【暹罗事,朕已密敕内阁拟诏。着礼部草拟《大明暹罗行省建制章程》,设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衙,仿安南省例,推行科举、编户、均田、兴学。另谕:暹罗王室,废为庶人,迁居琼州,赐宅邸一座、田产三百亩、岁俸白银二百两,子孙许习汉文,禁着夷服,违者黜籍。】
朱由检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灰烬飘落,如雪。
他凝视着那团燃烧的火焰,忽然笑了。
不是志得意满的笑,不是睥睨天下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极淡极冷的笑。
“你看这火。”他对黎舒佳说,“烧得越旺,灭得越快。可灰烬之下,埋着的种子,明年春来,照样发芽。”
黎舒佳怔住。
朱由检已转身回轩,袍袖拂过门槛,留下最后一句:
“传令三军——明日寅时三刻,拔营。”
“目标,大城府。”
“此战,不称‘征’,不曰‘伐’,不谓‘讨’。”
“朕命之为——‘收’。”
“收复失地,收纳民心,收束乱局,收归王化。”
“收,一个字,足矣。”
话音落,轩外忽起一阵风。
风卷残云,云开月现。
清辉如练,泼洒千里。
同一时刻,大城府王宫佛塔顶端,一尊镀金佛像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佛像左眼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蓝宝石,右眼却是空的——三年前被雷劈裂,至今未补。守塔僧人倚在廊柱边打盹,怀里抱着一串檀木念珠,嘴里喃喃着经文,却不知自己身后阴影里,已悄然多了三个裹着黑布的身影。
他们脚下,是整座王宫的排水暗渠入口。
渠壁青苔滑腻,水声潺潺,通向地底深处。
那里,有暹罗王室秘藏二十年的金库。
也有……一张摊开的地图。
地图一角,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大明征南大元帅府·安都府情报司·绝密】
【内应名单第三十七位:披耶·素林暖】
【接应暗号:佛眼右缺,金佛左倾】
【行动时辰:癸亥日,寅时末】
风过塔顶,檐角铜铃轻响。
叮——
像一声,来自北方的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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