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社与崇社在官道旁的田间地头打斗,论人数是秦社占优,但崇社弟子明白此刻身陷险境,人人拼命厮杀,加上李冠卿的三名护卫都是武艺精熟之辈,战力高人一筹,一时之间崇社倒也未露败象。
秦晋之眼看谋划数月的一场瓮中捉鳖成了血战,心中无比窝火,见李冠卿的一名护卫将满兴安逼得连连后退,就要招架不住,秦晋之朝楚泰然大喊:“去拦住他,我这里用不着你。”
楚泰然也瞥见满兴安形势危急,只得弃了李冠卿去救满兴安。
李冠卿正在左支右绌,楚泰然一走,压力登时一轻,刷刷刷一连数刀重拾攻势。
李冠卿胜在力大臂长,这时要发挥所长,更是奋力迅猛出刀,恨不得一刀劈了秦社社主。
秦晋之知他力大,尽量不用刀格挡,只以轻盈步法倏进倏退,还招时刀法狠辣快捷,他这些时日在金无缺的督导下苦练不辍,此刻功用尽显。
这一场血战可谓惨烈,双方都不时有人中招惨呼,有人受伤更有人横尸当场。
时间稍长,张献带来的庄户人终究不及训练有素的秦社刀客凶狠,渐渐士气低落,不住后退,带动得秦社弟子也跟着向后。
秦晋之一直眼观四路,看出敌人有所松动,大声呼叫给大伙儿鼓劲儿,曹怀德、满兴安、莫有光、楚泰然等头目也一起大喊,秦社声势为之一振,崇社有招架不住将要溃败的迹象。
恰在此时,北面传来低沉的号角声,秦晋之对此无比熟悉,先桓人的号角。他懂这个号角声的含义,挥军直进迅速包围敌人。
果然,烟尘大起,蹄声如雷,秦晋之听得出这是一支人数不少的军队,马匹数量至少有两三千之多。
拼斗的双方茫然住手,眼看着两支骑兵队伍从东西两向快速迂回过去,顷刻间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远远将田间争斗的双方都合围在其中。
一支又一支的马队从东西两向继续包抄,待包围圈合拢,马队不再移动。众人只见四面皆是黑压压的骑兵,旗幡招展,军容整肃,一个个都手持弓箭。
田间地头儿上的百十人在两三千人马的巨大包围中,显得如此渺小。崇社和秦社众人大都吓呆了,不知何以突然来了这么多先桓骑兵,纷纷垂手放低兵刃。
秦晋之凝目北望,只见烟尘之中门旗左右分开,后有一面高大帅旗缓缓出现。秦晋之认得那是乙室部的旗号。
乙室部和速哥所在的拔里部同属国舅帐。国舅帐是先桓最有权势的四大部族之一,历代皇后系出于此。
一骑花马慢慢地自旗帜之下踱了出来,马上贵人三十岁上下年纪,耳系金环,满脸浓须,光头蓄辫没戴帽子,身着圆领、窄袖紫色长袍,腰束玉带,身上挂着杂七杂八各种饰物,脚蹬黑色长靴,一脸倨傲神情。
那人扫视田间被围的众人,用先桓语道:“你们是哪个山寨的贼子?在此聚众械斗,不知道有王法吗?”
旁边立即有名军官催马上前,用汉话高声叫道:“这位贵人是国舅帐乙室详稳述律跶不也,他问你们是哪个山寨的?在此聚众械斗,不知道有王法吗?”
秦晋之早从后面的旗帜上看出这人是跶不也,他听说过此人,这人是国舅帐乙室部详稳。
田间的双方谁也不敢将后背暴露给敌人,因而同一方的自觉地聚拢,分为泾渭分明的两群。
人群中张献看了李冠卿一眼,向前走了数步,大声回话:“小人等是此地向北三里庄上的百姓,因听闻我家郎君在此地遭遇盗匪,特来搭救。这些人都是盗匪,要谋财害命,幸亏将爷来得及时,请将爷做主。”
军官尚未通译,曹怀德和莫有光已经急了,纷纷叫喊说对方才是强盗,自己是良民。
崇社那边的庄客一听,纷纷叫嚷,请官老爷到庄子上一看便知谁是村民,谁是强盗。其实,崇社很多庄客手里拿的多是锄头、棍棒,秦社这边人人都是雪亮钢刀,肯定是秦社一伙儿更像强盗。
可惜,跶不也并非为民做主的青天老爷,他听了军官的传译,冷笑一声:“你们这些贱命汉人,给你们活路你们自己不要。老子哪有工夫管你们的屁事,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说着轻轻抬起手,手中的马鞭直直指向天空。
那名通汉话的军官并未将跶不也的话翻译给田间众人,但人人都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唰!四周上千骑兵同时在马背上张弓,闪亮的箭尖斜斜指向田间众人头顶。
跶不也身后一人催马向前,马上一名身穿亦胡亦汉华服的高大青年在跶不也身边说道:“跶不也哥哥,此地由南京道汉官管辖,不宜就这么将这些人处死,将他们交给本地汉官处置似乎更为妥当。”
跶不也头也不转,马鞭依旧指向天空,淡淡地道:“汉官若是管用,这些人还敢大白天打斗?皇后大驾转眼就到,若是惊扰了皇后,谁担得了这个责任?”
秦晋之在人群中听得分明,知道跶不也只消马鞭轻点,副将就会立刻大声传令放箭,上千支羽箭倾盆而下,刹那间自己这一伙人和李冠卿一伙儿就要同归于尽。
造化弄人,刚才他还是在马背上一箭一个判人生死的强者,现在真正的强者出现,自己的生死竟全然系于人家鞭梢儿的轻轻一点。
“且住!我们双方正在决斗,获胜的强者理当生存。乙室部过来横插一脚,以多为胜,纵然射杀我们也让人不服。”秦晋之大踏步走出人群,面向跶不也,朗声说道。
跶不也看着这个汉人面孔汉人装束的青年,稍稍有些好奇。
大燕蕃汉混居,先桓人会说汉话,汉人会说先桓话都不算稀奇,但汉人把先桓话说得如此地道如此字正腔圆的还真不多见。
他缓缓地放下举起的右手,问道:“汉人,你要怎么死才能心服?”
“按照先桓规矩,乙室部和我们各出一人比试。若乙室部胜了,我们由你处置。若是我们胜了,乙室部便当放我们走路。”
跶不也骄横地撇撇嘴:“你懂什么先桓规矩?我乙室部的规矩就是遇到碍眼的汉人一律射杀!”
“乙室部?我听说适禄是个英雄。”
适禄是大燕开国时乙室部的头人,秦晋之称赞乙室部前辈英雄,言下之意自是说现下乙室部并无杰出人才。
跶不也闻言怒道:“你个汉狗也敢瞧不起我乙室部的好汉?好,就让你开开眼。”
他伸手摘下挂在鞍下的一张黑漆弓,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点铜箭,轻轻搭上弓弦,举头望天,想要寻找一只燕雀。
秋收刚过,麻雀、斑鸠之类都在田间地头忙着捡食麦粒,天上少有飞禽。
今年闰二月,重阳甚晚,这天虽是重阳节的次日却已到了霜降,燕子、大雁一类鸟雀早就已经飞往南方,这时候霜天寥落,只偶尔能看见几只启程较晚的红隼、燕隼、林雕一类的猛禽。
跶不也端坐在马鞍鞒,倏地张弓向天射出一箭,那支羽箭呼啸着直上碧空,正中一只向南方疾飞林雕,那林雕带箭扑扇了几下翅膀,终于如流星般坠落。
须知鹰隼之类不仅飞行高度远超燕雀,飞行速度更非燕雀可比,尤其经常瞬间变换速度,最为难射。
乙室部全军顿时爆发出一浪一浪先桓人独有的呼啸,之后是“跶不也!跶不也!跶不也!”的齐声呼喊。
亲兵撒开猎犬,几只黑色的猛犬奔向远处的落点。
跶不也左手举弓接受将士们的欢呼,他哈哈大笑挂回黑漆弓,眼神戏谑地看着汉人青年道:“汉人,你身上也背着弓,该你了!”
先桓人善骑射,这是以己之长攻人之短。
田间众人虽然听不懂跶不也的话,也能猜出个大概,于是一起叫嚷,纷纷大叫不公,要求不比弓箭,比刀。
李冠卿身边几名崇社弟子叫嚷得尤其响亮。
跶不也叫人闭嘴的手段简单粗暴,他倏地抬手又射出一箭,一名叫嚣最盛的崇社弟子被射中咽喉,登时气绝。
田间众人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在急速地狂跳。
跶不也道:“你们之中若无人射术能胜得了我,我就要将你们统统射死。若是有谁能赢得了我,我就暂时饶了你们。”
负责通译的军官将跶不也话大声翻出。
田地间,无论是崇社还是秦社之人全都面如土色,心如死灰,这先桓将军如此射术,尚有谁能胜他?
双方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那个背向他们而立的年轻秦社社主身上。每个人都自忖没有赢得了跶不也的本领,唯有期盼这个背着弓的青年创造奇迹。
秦晋之善射,无论崇社还是秦社之人都知道,但要说相信他能赢得了先桓人的,恐怕只有楚泰然一个。
李冠卿将刀柄握得紧紧的,他有心冲杀,可是自己也知道那只是徒然送死。
先桓骑兵总是和对手保持一定距离,使对手伤不到他们,他们却可以轻易射杀对手。
秦晋之取下身上背的那张短弓,他的箭壶在刚才打斗时丢了。
青年转过身子抬头望向天空,碧空如洗,极高远的天空中隐约有一只鹰隼在翱翔,他轻轻拉动弓弦,感受弓弦的张力,最终喟然长叹,放下了手中短弰弓。这张弓是不可能射得了那么高的。
跶不也旁边的高大青年骑士忽然开口用汉话道:“用我的繁弱弓吧。”说着取下一张土黄色大弓和一壶羽箭,旁边亲兵连忙上前接过,拿过来递给秦晋之。
秦晋之双手接过,入手沉重,他是识货之人,轻抚弓身又勾动弓弦,知道是张能射远的劲弓,当即持弓向青年一揖。
秦晋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沉甸甸的是支铁骨箭。
他舒展了几下双臂,将羽箭轻轻搭上弓弦,缓缓地调整呼吸,默默地感受风力和方向。全场鸦雀无声,连战马似乎都受了感染不再嘶鸣,两三千人的目光都注视着青年。
秦晋之却将目光投向麦田里的人群。
麦茬参差如碑林,赭黄土地裂开细密纹路,几垛秸秆歪在地头儿,苍灰穗须随风摇曳,那一群人静静地矗立田地里,仓皇、惊惧,仿佛待宰的羔羊,又仿佛被孩子堵在土洞里的田鼠。
青年缓缓抬起头看向蓝天。天地俱寂,一切仿佛都失去了踪影,唯有天边那只灵动盘旋的鹰隼和他手中的弓箭。
田野里崇社众人和秦社弟子一起举头望向天空中那渺不可及的黑影,不少人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心已经快要跳出了胸腔。
终于,铮的一声弓弦响,嗖溜溜的一声尖啸,两三千人,包括在跶不也身后列阵的外围军兵也一起举头仰望,极目观瞧。
那支羽箭冲天而起,直上青云,越来越远,愈来愈小,几乎看不到了。
还是射空了,终究还是射空了。怎么可能射得中?这又怎么可能?人人都这样想。
良久,有人发出第一声惊呼,继而人人发出惊呼,无数条手臂指向天空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坠落黑点。
“射中啦!”
“神箭!”
“射雕手!”
“社主赢啦!”
许多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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