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早就看好了方位,他跌倒的地方正好是方才手中刀落地的所在。
短刀脱手掷出,只为了争取这一瞬的时间,李冠卿因闪避减缓了刀势,秦晋之右手却已抓住了身后地上的钢刀,一刀自下而上斜斜挥出,正中李冠卿的左腿。
秦晋之的刀仅比李冠卿的快一点点,当钢刀狠狠斩入李冠卿的左侧大腿,李冠卿的刀锋也已经几乎接触到了秦晋之的脖颈,森寒的刀锋在脖子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只是因为大腿中刀带来的冲击,李冠卿的刀才被带偏,才失去了力道。
“背如山,刀从背出,如山倒。”
金无缺传授用刀窍门的时候,要求出刀时脊背保持凝立不动,以臂使肘,以肘运刀,一刀劈出如大山倾倒势不可当。
他若见到秦晋之斜倚在地上挥出的这凌乱一刀,恐怕要气得骂娘。
秦晋之的这一刀,难入金无缺的法眼,却比李冠卿快一点,这一点已足够他反败为胜。
李冠卿中刀却未倒地,踉跄着后退,秦晋之不会心慈手软,反手又给他右腿来了一刀,这一刀比上一刀更重,李冠卿惨叫一声,终于坚持不住一跤跌倒,手中刀也脱手落地。
秦晋之一步跨过去,抬脚将李冠卿的刀踢开,手持钢刀站在李冠卿的身后喘息未定。他千辛万苦只为活捉李冠卿,这时候再也不想让李冠卿脱离自己的掌握。
“赢啦!”
“社主赢啦!”秦社弟子欢声雷动,崇社众人如丧考妣。
“他娘的!这小子命真硬!”跶不也气得左手直抓光头上的小辫儿,恨恨地道,“居然弄不死你?”
阿思大笑道:“哥哥,人家哪里得罪你了?这也是咱们国舅帐的好汉!”
“老子让他死,他居然敢不死,这还没得罪我吗?”跶不也悻悻然控马退回本阵,阿思和军官也一同缓缓退回。
看见跶不也再次右手高举马鞭直指天空,身后马上的一名军官立即高声传令,跶不也身后的数百骑兵齐刷刷认扣搭弦,随着军官第二声口令,一起拉满弓弦瞄准田间众人。
这下,不但崇社众人,秦社弟子心也紧绷起来,双方阵营原本就相隔不远,仅数步之遥。
谁也不敢保证,这位将军要射的目标里不包括自己。
跶不也右手马鞭缓缓下落,指到田间众人头顶位置的时候,鞭梢儿轻轻向左挪动了两下。
他身后的传令军官始终聚精会神地关注着主将的言行举止,当即大声传令。
秦晋之听得明白,那是瞄准左前敌群,不由得长吁了口气。在跶不也的位置看来,崇社之人在其前方偏左。
跶不也眼望前方,脸上波澜不惊,他手中的马鞭向下轻轻一挥。
箭如飞蝗,薛万胜、张献、崇社弟子、李家家僮和庄客们仅仅来得及发出短促的声音,刹那间就全都伏尸地上,变成了死刺猬。
刚刚还鲜活的人,现在横七竖八或仰或俯,每一具尸身上都插满了羽箭。
鲜血从死者身体下面的箭孔汩汩流出,无声地浸润庄稼地上的干涸泥土。
数十名骑兵催马近前,翻身下马,飞快地从尸体上和地面收回箭矢。
秦晋之木立当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片相互堆叠的尸体,连先桓骑兵撤走都没有挪开眼睛,以至于没有看到阿思跟在跶不也身后策马离开时向他挥了挥手。
秋日的暖阳温柔地洒在广袤的田野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泥土的芬芳,那些被人们惊飞的鸟儿在远处躲藏已久,终于奓着胆子回到这片收割后的田地,在田埂上跳跃,寻觅着为数不多的遗落麦粒,浑然没有察觉那一茬茬倔强矗立的整齐麦根,已经被鲜血染红。
李冠卿已经被莫有光带人驷马倒攒蹄捆了起来,他的头颅扬起,脸贴在泥土上,也和秦晋之一样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一片尸身,嘴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北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惊弓之鸟一般的秦社众人连忙转头望去。
只见一票没打任何旗帜的人马,飞速地靠近乙室部队伍。乙室部军兵显然识得是自己人,未作任何拦阻。
为首的几骑驻马和跶不也交谈,跶不也似乎在马上转身向这边指了一指。
那几人立即拨马向这边驶来,身后跟着两三百骑。
奇的是这两三百骑全是黑马,竟无一匹杂色,马上骑兵也全部身穿一式黑色皮铠,上面钉着擦得锃15亮的银钉。方才觉得军容整齐的乙室部骑兵和这些人比起来简直就是叫花子兵。
不论衣甲、马匹有何不同,先桓骑兵的战法全都一样,在一箭之地停止接近,列开阵势,张弓搭箭。
三名为首的军官催马上前,其中一人用先桓话喊道:“谁射下的这只漠北青斑?”
另一名军官手里高高举起一只身上贯穿着铁骨箭的青灰色游隼。有眼尖的已经看见,那只死鸟双腿上各有两道金光闪闪的细箍,显然是有人饲养的。
秦晋之对于先桓人豢养的鹰犬极为熟悉,已经明白自己无意之中惹祸上身,这只游隼必是先桓贵人驯养的。他拍拍周身的尘土,也拿先桓话答话:“是我射下来了。”
先前喊话的军官怒道:“好大的狗胆!这是皇后驾前的荡寇将军,拿你全家的命也不够赔的。走,跟我们去见皇后吧。”
秦晋之知道这些人是皇后宫帐的卫兵,不去是不行的,稍作反抗自己的手下就会跟李冠卿的手下遭遇同样的命运。
他平静地答应一声好,将手中刀随手交给身边的曹怀德,对身边的几位秦社头目道:“皇后要见我,我跟他们去见一趟。你们立刻回城,把李冠卿关好。最近大家要提高戒备,提防崇社抓我们的人,出门最少要五人以上结伴。我回来以前,秦社由金无缺暂代社主,外堂行动由曹怀德指挥。”
楚泰然一听说去见皇后,已经猜到这八成是射死了皇后豢养的鹰隼,心中大急,叫道:“二哥,不能去。咱们跟他们拼了。”
曹怀德也道:“社主,去了只怕凶多吉少啊!咱们杀出去吧。”满兴安和莫有光没说话,却也急得直搓手。
秦晋之摆摆手,强笑道:“没事,说几句好话赔些银子就是了。”其实他知道,先桓贵人大都酷爱打猎,因此将豢养的鹰隼视如珍宝,海东青驯养起来极为费时费力,珍贵至极。自己这回怕是真的惹下大祸了。
只听马蹄声响,阿思带了一小队人马来到近前,对秦晋之道:“没事的,我陪你去见皇后。”
秦晋之方才是强装镇定,这时才心里一宽,对阿思报以感激地微笑,说道:“那可多谢了。”
楚泰然等人听说阿思也跟着去,心里才略微放心,他们也都看出这位年轻将军似乎对社主颇为友善。
阿思的手下牵过一匹马给秦晋之,阿思当先,秦晋之跟在旁边并骥而行。
阿思不但是草原驰名的神射手,还能认汉字,说汉话,跟秦晋之一路闲谈。秦晋之尚未从刚才亲见崇社众人被射杀的震动回过神来,因此说话不多。
向北走出三四十里,远远已能看见皇后的宫帐群落。
行到近处,阿思的那一小队手下驻马不前,阿思亦和秦晋之下马步行。那三名军官之中两人率队离去,一人带了二十人小队跟在阿思和秦晋之身后。
一圈毛毡和皮革制成的白色帐篷将一顶巨大的金黄色帐篷围在当中,料想那就是皇后的居所。
“咦?阿思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跟大王在吐儿山吗?难道是你把皇后的漠北青斑射下来了?”一名身材纤细的高个儿先桓女子从一顶帐篷里走出,出来的时候她得微微躬身才能不碰到头顶高高盘起的发髻,女子上身穿一袭色泽艳丽的直领窄袖长袍,下衬百褶长裙,肩上披着一件极薄的丝绸披风。
“天皇帝差遣我到南京公干,在路上遇到了跶不也,才知道大后也要到南京去。”
“哦!这汉人是谁?”
“是我朋友乌昂,他也是拔里部的,能说先桓话。”阿思转头对秦晋之道,“这位是大后身边最贴心的著帐娘子襄,她不会说汉话。”
秦晋之到了这里,不得不打点精神,小心应对。
他见这襄头戴缀满步摇的金环,从上到下耳环、项链、手镯、戒指浑身珠光宝气,显然不是个做粗使活计的,知道是皇后身边得宠的侍女,当下躬身行礼。
襄也不还礼,咯咯笑道:“你给我行礼干嘛?难道是你射死了荡寇将军?箭术不错嘛!你和阿思谁更厉害?”
秦晋之还未开口,阿思已经抢着道:“是我们和跶不也赌赛,不小心射下了那只游隼。”
“嘻嘻,你们要倒霉,大后发怒了。你自己去见大后吧。”
皇后的大帐不仅高大厚实,帐门也比寻常帐篷的门宽大数倍。秦晋之远远地跪在帐外,能看见里面的部分情形。
只见阿思给皇后行礼后并没落座,而是站着和皇后说话,谈话的气氛看来颇为轻松,阿思一边说话一边在帐篷里踱来踱去。
良久,帐内走出一个长身玉立的美艳妇人,阿思含笑跟在身后。
秦晋之知道皇后出来了,他之前面对面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司理参军岑叔耕、幽州府警巡副使程持重、析津知县县尉刘炎山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官,想到站在面前数步之遥的竟是大燕皇后,他不由得心怦怦直跳,身子微微颤抖,总算是秦晋之是意志坚定之辈,努力镇定心神,叩头之后也并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秦晋之无奈只得微微抬头,上位者带来的威压让他不敢乱动。
站在他身后的襄伸脚轻踢了他一下,斥道:“直起身子来,皇后娘娘要看你。”
秦晋之跪在地上直起上身,他的形象实在狼狈,发髻蓬乱,胸口上被李冠卿割了一刀,衣衫裂着好大一道口子,上面满是血污。莫有光方才给他涂了金疮药,却还没来得及包扎。
皇后回头望了一眼阿思,道:“呵,你们这是上我这卖惨来了?”
阿思赔笑道:“臣等除了赌赛射箭,还赌了场刀法。”
“哦?你赢了牛羊还是赢了银子?你们赌赛,就射死我的荡寇将军?我这可是一对儿来着。”
“皇后娘娘您别生气。一只鸟嘛,臣驯的游隼让雕鸮16吃了好几只呢。回头臣送一对上好的游隼给您。”
襄插口道:“游隼认主,阿思你送来的能有什么用?还不是得重新驯养?”
阿思朝襄瞪眼,意思是嫌她多嘴坏事儿。襄却一点儿不怕他,依旧笑嘻嘻的。
皇后开口了:“这么着吧,你送三十匹好马给平氏吧。”
“是!臣遵旨,一定办好,皇后娘娘赏平氏三十匹好马。”阿思要救秦晋之,连忙满口答应。平氏是他和皇后的幼妹,年仅十岁,颇得皇后的宠爱。
皇后看了一眼直挺挺跪着的秦社社主,淡淡地道:“至于你,先跪着吧,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罚你。”
秦晋之从来没这个姿势跪过这么长时间,他发现这还真累。
常言说罚了不打打了不罚,阿思已经替他认罚了三十匹好马,料想皇后不至于再要了自己性命。听皇后的口气,也并没有太大的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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