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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影站在石道尽头,手里的刀与陆远一模一样。
它微微抬头,脸上仍是一片空白。
“你们不用往上找。”
“我已经下来接你们了。”
许二小握紧红布,王成安横起算盘残框,林照玄与周衡一左一右护住宋青禾。
没有人回答。
陆远盯着那道影子,先看它的脚。
石道上有水。
倒井里的黑水顺着石缝流出来,沿路留下湿痕。可那道影子脚下干干净净,连一粒尘土都没有沾上。
它没有实体。
“别看它的脸。”
陆远低声道,“看脚下。”
那影子抬起刀,刀尖朝陆远胸口一指。
“你们已经看见了。”
“再看一眼,便能知道谁是真的。”
王成安道:“它这是啥意思?”
“它想让咱们互相认。”
陆远抬手,示意众人不要分开。
“影邪借灯显形,借心定名。”
“咱们一旦替它分真假,它就能顺着咱们的念头换位。”
“那咋办?”
“灭灯。”
宋青禾一怔。
石室内只有一盏油灯。
灯一灭,倒井周围便会彻底陷入黑暗。
那东西既然是影邪,黑暗未必能压住它,反而可能让它占尽便宜。
陆远看出了她的迟疑。
“不是灭它,是灭咱们眼前的灯。”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骨牌,蘸了些石缝里的黑泥,在灯盏外沿抹了一圈。
随后,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覆灯诀”。
左手拇指掐住无名指根,食指、中指并拢,右手掌心覆在左手指背上,像一只手扣住一盏灯。
“灯为阳眼,影为阴形。”
“阳眼不开,阴形不显。”
“以油为命,以芯为门。”
“门合则火伏,火伏则影沉。”
“覆!”
最后一字落下,宋青禾手里的油灯骤然熄灭。
石室顿时陷入黑暗。
可那道影子并未消失。
黑暗中,先响起了刀锋拖地的声音。
刺啦。
刺啦。
它正在靠近。
“它来了。”
许二小压低声音。
“听声,不要动。”
陆远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捻过刀柄。
石道里传来的拖刀声忽左忽右,仿佛有七八个东西同时从四面靠近。
王成安忍不住动了动脚。
“别动。”
陆远再次提醒。
这一次,声音却从王成安身后传来。
“别动。”
是陆远的声音。
王成安的身体骤然绷紧。
身后那个声音又道:
“你动了,它就知道你不是我。”
王成安没有回头。
“陆哥儿,你在我前头?”
“在。”
“那俺身后是谁?”
“不是我。”
话音刚落,王成安身后的东西猛地抬手,五根冰冷的手指搭上他的肩膀。
王成安闷哼一声,算盘残框反手砸去。
黑暗中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肩膀被抓出五道青痕,可那东西没有退。
陆远脚步一错,循着声音斜切过去。
刀锋落空。
可下一刻,石室上方传来“咔”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倒挂在顶壁,避开了刀势。
陆远没有追砍,而是将刀插入地面,以刀尖为中心,右脚在地上连踏三步。
第一步,踏东。
第二步,踏南。
第三步,踏北。
三步落下,他抬起左手,掐住中指第二节,右手作剑诀,指向石室中央。
这是道门步罡中的“定三门”。
“东门不迎,南门不照,北门不留。”
“人行人路,影行影路。”
“借山为界,借石为凭。”
“凡无根者,不得落地!”
指诀落下,石室中忽然亮起三点幽白的光。
光不似火,倒像是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磷色。
三点光分别落在东、南、北三处,恰好封住了那道影子可能退走的方位。
头顶的东西猛然坠下。
它落地时仍是陆远的模样,手里的刀已经刺到王成安身前。
许二小甩出红布,缠住它手腕。
王成安顺势退开。
红布被拉得笔直,那影子却没有用力挣脱,而是顺着红布迅速滑来,像一滩黑水沿着布面蔓延,顷刻间便到了许二小手边。
许二小刚要松手,陆远喝道:
“握紧!”
“它在借你的手走!”
许二小咬牙,将红布绕在掌心。
“那咋把它弄下来?”
“反着念回路诀。”
“俺不会!”
“跟我念。”
陆远一步踏在红布中段,左手掐诀,右手按住刀柄。
“红布引路,路不引邪。”
许二小跟着念:
“红布引路,路不引邪。”
“手是生门,腕是死关。”
“手是生门,腕是死关。”
“邪过三寸,归布不归人。”
“邪过三寸,归布不归人!”
最后一句出口,陆远将刀背在红布上重重一磕。
红布上的“回”字木片发出一声轻响。
那滩黑影猛地从布面上脱落,落在地上,重新聚成人形。
它的脸上仍然没有五官,可胸口出现了一道细缝。
细缝内,隐约嵌着一块黑色石片。
石片上刻着一个“影”字。
林照玄说道:
“碑字在它身上。”
“它不是守碑的。”陆远道,“它就是影碑分出来的一缕碑魂。”
那影邪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胸口。
“影不属于人。”
“人只不过是影的容器。”
“只要你们承认这一点,山就会替你们收尸。”
它突然张开双臂。
石室四周的黑暗中,浮出五道模糊的人形。
每一道都与众人相似,却没有面孔。
那些人形没有扑向本体,而是分别站到众人身后,将手掌按在每个人的后颈上。
宋青禾呼吸一滞。
她看不见身后的东西,却能感觉到颈后有冷气一阵阵往衣领里钻。
林照玄道,“这东西在分影。”
“不是分影。”
陆远看着地面。
“它在把咱们的影子从脚下翻出来。”
众人低头看去。
原本贴在脚边的影子,正在一点点立起。
像黑纸被人从地面揭开。
一旦影子完全站直,人的身体便会成为空壳。
“照玄,墨斗线。”
林照玄立刻取下腰间墨斗。
“往哪里弹?”
“封咱们的脚,不封它。”
林照玄明白过来,双手拉紧墨线,从众人脚前横着弹过。
啪!
墨线落地,朱砂与黑泥在石板上留下一道笔直的红线。
陆远抓起一把盐,沿着红线撒下。
“脚为地户,影为人根。”
“红线不越,阴气不升。”
“诸人守足,诸魂守身。”
“凡影离体者,退!”
他说完,右手剑诀由下往上挑。
五道刚刚立起的影子同时一晃,又被红线压回地面。
影邪发出刺耳的声音,仿佛许多指甲同时刮擦棺盖。
它朝陆远扑来。
陆远不退,反而迎上前。
两把刀撞在一起。
对方手里的刀是影子凝成,锋刃细长,贴着陆远的刀身一路向下滑。
陆远腕部一转,刀背压住对方手腕,左手指尖沾了朱砂,迅速在它胸口的黑石片上画了一个“止”字。
影邪骤然僵住。
可它的头颅却继续向前伸长,嘴部裂开,几乎贴到陆远脸前。
“你也没有影。”
“你不是这里的人。”
“你的影子,早晚会回到来处。”
陆远手腕发力,将它压回地面。
“那也轮不到你来送。”
他抬膝撞在影邪胸口。
影邪身体向后弯折,胸口石片露得更明显。
陆远趁势将刀尖刺入石片与影身的缝隙,没有刺穿,而是向外一挑。
“铮!”
黑色石片被挑了出来。
石片离体的一瞬间,整座石室的影子同时消失。
众人脚下只剩灯灭后的黑暗。
影邪失去石片,身体开始塌陷。
可石片并未落地。
它悬在半空,表面的“影”字缓缓转动。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石片中传出:
“碑不可毁。”
“毁碑,影散。”
“影散,山收。”
陆远接住石片,没有直接砸碎。
石片入手冰冷,里面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脚步正在来回奔走。
“铁算盘说得没错。”
陆远道,“碑不能毁,字也不能硬抹。”
他取出一张黄纸,在地面铺开。
随后将石片放在纸上,用朱砂沿着石片四边画出四道短线。
东一道,南一道,西一道,北一道。
每画一笔,他便念一句:
“东还行路。”
“南还照身。”
“西还归门。”
“北还旧土。”
四道朱砂线完成,陆远双手结“归影诀”。
左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下,右手拇指掐住中指尖,食指、中指伸直,轻轻敲击左掌三次。
“影不作主,形不作客。”
“人有其身,影有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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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上无名,名归旧处。”
“魂有归路,邪无借口。”
“归!”
他将右手按在石片上。
石片上的“影”字顿时变淡。
与此同时,五人的影子重新从黑暗中显出来,贴回各自脚下。
影邪残破的身体发出一声低鸣,化作一层黑灰,钻入石缝。
石片落在黄纸上。
“影”字已经空了。
倒井方向传来水声。
黑水下降了一寸。
第九块“生”碑上的红光又暗了一截。
陆远将空白石片收起,目光转向石室顶部。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向上的石阶。
石阶两侧插着旧式木桩,木桩上挂着已经腐烂的白纸条。
纸条被山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同一个字:
“母。”
林照玄看着那条石阶。
“这就是下一关?”
“是。”
陆远擦去刀上的黑灰。
“影碑已空,山根会立刻补位。”
“下一块碑不会再派一缕碑魂过来。”
王成安问:
“那会是什么?”
陆远抬头。
石阶尽头,传来一声木门开启的声音。
随后,一个女人在黑暗中轻声说道:
“孩子,该进屋了。”
陆远握紧刀,率先踏上第一阶。
“是守母碑的邪祟。”
“它要用活人的生气,给一具没有母亲的空壳重新造胎。”
“从现在起,谁都不要碰林中的白纸,谁都不要进门。”
许二小、王成安等人随后跟上。
众人刚走出三十余级石阶,身后的石室便轰然合拢。
回头看去,来路已经变成一面完整的石壁。
石阶尽头,出现一座关外常见的木刻楞。
屋顶压着厚厚的雪,窗纸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门前立着一口铁锅,锅里没有水,却冒着白气。
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
风铃没有随风响。
它们在一声声婴儿啼哭中,自行摇动起来。
“呜哇……”
“呜哇……”
木屋的门慢慢打开。
门内坐着一个穿白棉袄的女人。
她背对众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没有婴儿,只有一截被红线缠住的木头。
女人轻轻拍着木头,哼唱关外民间的催眠调子:
“睡吧,睡吧,山里雪大。”
“睡吧,睡吧,外头没家。”
唱到最后一句,她缓缓转过头。
她的脸上长着三张嘴。
三张嘴同时开口:
“谁来做孩子的母亲?”
院中积雪忽然下陷。
八只苍白的手从雪下伸出,抓向众人的脚踝。
陆远抬刀插入门槛前的冻土,厉声道:
“都站在石阶上!”
“别下雪地!”
众人立即收脚。
那些手抓了个空,指甲在石阶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响声。
女人抱着襁褓站起身。
她没有走下台阶,只站在门内,静静望着陆远。
“你不进来?”
“母碑不入屋。”
陆远道。
“屋是人的屋,碑是山的碑。你既借屋行法,便已失了母位。”
女人三张嘴同时笑了起来。
“你说错了。”
“这屋里没有人。”
“所以谁进来,谁就是孩子的母亲。”
陆远捏住一枚朱砂钉,递给林照玄。
“钉门右角。”
又递给宋青禾一枚。
“钉门左角。”
他自己取出最后一枚,站在门槛正中。
“母为护生,不为养邪。”
“咱们不进屋,先让它把屋里的东西吐出来。”
陆远抬手结诀。
两手十指交叉,拇指相压,随后同时向外分开。
“开胎门。”
女人的三张嘴骤然停止笑声。
“你敢!”
陆远将朱砂钉刺入门槛。
“开!”
木屋内的灯火刹那间变成惨白。
地面、墙壁、屋顶,所有木板缝里同时渗出黑水。
那黑水汇聚到女人脚下,将她怀中的木头一点点托起。
木头表面的红线自行断裂。
里面露出一张张叠在一起的纸人脸。
每一张纸人脸上都写着一个“母”字。
陆远看了一眼,便道:
“真正的母碑不在女人身上。”
“在她怀里的木胎里。”
女人抱紧木头,身影迅速膨胀。
白棉袄被撑裂,黑色树根从袖口和衣襟中钻出,扎入木屋四壁。
那三张嘴同时念出一段古怪的乡间催生歌。
歌声一起,石阶上的众人便感觉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腹中往外拱。
许二小脸色发白。
“这是什么法?”
“借胎歌。”陆远道,“捂耳朵没用,声音已经进身了。”
他将手掌按在自己心口,左手掐“护心诀”,拇指压住中指,食指伸直,点在膻中穴前方。
“心火不降,脾土不陷。”
“胎声入耳,不入骨。”
“外歌为客,内炁为主。”
“守!”
众人跟着他的动作,将手按在心口。
陆远又道:
“不要跟着它的节拍呼吸。”
“各自数七息,长吸,短停,缓吐。”
“气不乱,身中便不会替它生东西。”
女人见催生歌无效,猛地将怀中木胎扔向石阶。
木胎落地,裂成八瓣。
八个纸人从里面爬出,手脚细长,头部都写着“母”字。
它们沿着石阶向众人扑来。
陆远没有上前追击,而是将一把白盐撒在台阶边缘。
“二小,红布封左。”
“成安,算盘压右。”
“照玄,墨线横门。”
“清禾,油灯照胎,不照人。”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
许二小将红布系在石阶左侧木桩上,另一头绕过最先扑来的纸人。
纸人一碰红布,身上的“母”字便开始渗血。
王成安用算盘残框压住右侧台阶,纸人从旁边爬过时,残框中的木珠自动滚动,发出一阵杂乱的响声。
每响一下,纸人的动作便慢一分。
林照玄把墨斗线弹过门槛。
朱砂线与木屋中的黑水相撞,发出“嗤嗤”的轻响。
宋青禾提灯照向裂开的木胎。
灯光落下,木胎内部浮出一个细小的石碑轮廓。
碑上刻着一个极淡的“母”字。
陆远看见那字,立刻明白了破法所在。
“不要打纸人!”
“把它们赶回木胎!”
“母碑的字还在胎里,纸人只是外壳!”
众人改变手法。
许二小不再用红布抽打,而是借红布回缠,将纸人一只只逼向木胎。
王成安以算盘残框敲击地面,每敲一下便喊一声:
“归胎!”
林照玄用墨线封住两侧,宋青禾将油灯稳稳照着木胎,不让灯光偏移。
陆远站在最前,双手结“收胎诀”。
左手掌心朝上,五指微曲,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绕左掌画圈。
“胎为屋,母为门。”
“门不开,邪不生。”
“纸归木,名归碑。”
“借来的母,退回山根。”
“收!”
八个纸人同时发出尖叫,身体被红布、算盘声和墨线逼回木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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