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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6章 丝绸(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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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千亦浑身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

    成了。

    只要陈太医当着太后的面诊出喜脉,再由太后金口认证,这孩子,便再无人敢质疑其来历。宁浩初可以病,可以避,可以装聋作哑,但她薛千亦,必须靠这一纸脉案,把儿子钉进宁王府的族谱!

    她悄悄抬眼,望向苏舒窈。

    对方正低头整理袖口,仿佛全然未觉她的注视。

    可就在那一瞬,苏舒窈指尖一挑,将漆匣盖掀开一条缝——里头并非什么军粮案卷,而是一叠墨迹未干的药方。最上面一张,赫然是赵医师手笔,右下角,还压着一枚朱砂钤印:宁王府内务司印。

    薛千亦如遭雷击。

    赵医师失踪前,最后开的方子,竟是交到了苏舒窈手里?

    那安胎药……那“调理脾胃”的药……那让她腹中血脉悄然萌动的每一剂苦汁,原来早被苏舒窈静静收着,一页页,一字字,全记在了这匣子里。

    她不是不知情。

    她是早知道。

    所以她才放任吴医师传话,放任郭妈妈打春桃,放任春桃撞柱——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揭穿那药方里混入的、本该绝人子嗣的“断续散”,与真正安胎养元的“归脾汤”,是如何被赵医师以七分真、三分假,调和成一副既能骗过太医、又能欺瞒天命的鬼方!

    薛千亦喉咙里涌上腥甜。

    她想尖叫,想撕碎那匣子,想扑过去质问苏舒窈为何不早揭穿,为何要眼睁睁看着她亲手把春桃推上死路!

    可她只能伏得更低,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泪水无声浸透额前碎发。

    陈太医来得极快。

    白须垂胸,步履沉稳,诊脉时闭目凝神,指尖搭在薛千亦腕上,久久不动。

    殿内落针可闻。

    徐嬷嬷屏息,秋霜垂眸,苏舒窈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轻轻啜了一口。

    半盏茶后,陈太医缓缓收回手,整衣跪拜:“启禀太后,薛侧妃脉象滑利,尺脉充盈,关脉浮缓,确系喜脉无疑。胎元虽浅,然根基稳固,乃大吉之相。”

    太后颔首,目光扫过薛千亦颤抖的肩膀,又落向苏舒窈手中漆匣:“舒窈,你方才呈上的案卷,哀家已阅。西北军粮调度一事,确有疏漏,殿下处置得当。”

    苏舒窈起身,敛衽一礼:“太后谬赞。殿下只道,此事关系边关将士性命,不敢懈怠。”

    太后点点头,转向薛千亦,语气忽然温和:“千亦,既是有了身子,往后就安心养胎。王府的事,哀家自会过问。宁王病中,哀家已下旨,命他静养半月,不得理事。这半月里……你若想见他,哀家允你每日辰时,至书房外候着,听他诵一段《孝经》便是。”

    薛千亦浑身一僵。

    听《孝经》?

    不是召见,不是同寝,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敦伦——只是隔着一道门,听他念书。

    这是恩典,更是枷锁。

    她肚子里的孩子,依旧没有父亲。

    太后是在告诉她:你可以生,但不能认;你可以活,但不能僭越;你可以是宁王的侧妃,却永远成不了宁王的妻。

    薛千亦伏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珠渗出,混着泪,滴在青砖缝隙里,像一粒无人认领的朱砂痣。

    她终于明白了。

    春桃撞柱,不是为了保她平安。

    是为了让她看清——这王府的天,从来不是宁浩初的,也不是她的,而是苏舒窈的。她只需静静坐着,不动声色,便能把所有人,包括她薛千亦腹中那个尚未睁眼的孩子,都碾进棋盘的纹路里。

    “谢太后恩典……”她声音嘶哑,却仍强撑着叩首,“妾身……铭记于心。”

    太后摆摆手:“去吧。徐嬷嬷,赐薛侧妃燕窝一斛,人参两支,另拨两个懂胎教的嬷嬷,即日起住进浅碧院。”

    薛千亦谢恩退出时,天光已大亮。

    可她觉得冷。

    冷得彻骨。

    马车回程路上,郭妈妈掀开车帘,兴奋低语:“侧妃娘娘,成了!太后亲口认了喜脉,还赐了嬷嬷!咱们……咱们总算熬出头了!”

    薛千亦没说话,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

    朱红高耸,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她忽然抬起手,慢慢解开襟口第一颗盘扣。

    郭妈妈一愣:“娘娘,您这是……”

    薛千亦没理她,继续解第二颗,第三颗……

    直到露出颈下寸许肌肤,她伸手探入中衣,在小腹右侧,轻轻按了按。

    那里,有道旧疤。

    淡粉色,弯月形,长约三寸——是三年前,她为逼宁浩初赴约,在手腕上划的那一刀。刀锋偏了,伤得不深,却留了痕。

    可此刻,那道疤下方,皮肤之下,竟隐隐凸起一道极细的、蜿蜒的线条。

    像一条蛰伏的虫,正顺着血脉,一寸寸向上攀爬。

    薛千亦猛地攥紧衣襟,指节泛白。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晚在宁浩初书房,他递来的那盏酒,酒液澄澈,入口微甘,饮尽之后,他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千亦,有些路,一旦走了,便再无回头。”

    原来不是毒。

    是蛊。

    是苗疆秘术里,专为血脉相连者设下的“脐络蛊”。

    种蛊者以血为引,以情为饵,以命为契。蛊成之日,母体腹中精血,便与蛊主心脉相通。母死,蛊主重伤;子夭,蛊主暴毙;若子诞于他人名下……蛊主将一日之内,七窍流血而亡。

    宁浩初从没打算让她活着生下这个孩子。

    他要的,是她用命,替他拴住这王府,拴住这江山,拴住那个端坐高位、笑看风云的苏舒窈。

    而苏舒窈……她早就知道。

    所以她留着赵医师的方子,所以她纵容吴医师传话,所以她看着春桃撞柱,所以她把军粮案卷换成药方——她不是在帮宁浩初,她是在等。

    等薛千亦把蛊养熟,等宁浩初的命脉,彻底系在这未出世的婴儿脐带上。

    然后,她只需轻轻一剪。

    宁浩初便再无翻身之力。

    薛千亦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棋子。

    是饵。

    是钓宁浩初这条蛟龙的,最后一道血饵。

    马车驶入王府西角门时,薛千亦缓缓抬手,将袖中那方绣着半朵梨花的素绢,一点点撕成碎片。

    雪白的丝絮,从她指间飘落,落在车板上,像一场无人看见的、寂静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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