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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英殿内,炭火噼啪作响,青烟自铜炉顶袅袅浮起,混着墨香、汗气与旧纸泛黄的气息,在梁柱间缓缓游荡。读卷官们或俯身细览,或捻须沉吟,或提笔朱批,案头烛火摇曳,映得一张张皱纹纵横的老脸忽明忽暗。殿角更漏滴答,声声催人,窗外天色由铅灰转为青白,再渐渐透出微光,竟已过寅时。
陈师锡端坐于首席,面前摊开三份卷子,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显是反复摩挲所致。他左手边一份,字迹端楷如刻,引经据典,引《周礼》言“九赋以供邦用”,援《孟子》云“有恒产者有恒心”,通篇未提一“利”字,却句句皆绕财赋而行,逻辑严密,辞藻华美,末尾更以“义利之辨,圣贤早定,今士子所当守者,非利之有无,乃义之存否”作结。他指尖在“义之存否”四字上轻轻一顿,又抬眼望向右手边那一份——字迹潦草,墨色浓淡不均,偶有涂改,却每一段开头皆标小字“策问所问:如何使民富?”其下不引经,不述古,只列三事:一曰“潮州茶山岁产万斤,贩至汴京,价涨三倍,然茶农所得不及一成”;二曰“广州港市舶司抽解十之一,商船入港必先纳钱,船主多绕道泉州,致潮广两路商税年减三成”;三曰“惠州盐场灶户苦役十年,盐价虽高,灶户反食粗粝,盖因盐课重、转运苛、中间盘剥甚”。三件事后,只一句:“故欲富一方,非禁利也,乃理利之途也。”
陈师锡的目光久久停驻于此,喉结微动,似咽下一口浊气。他再取第三份,乃苏轼昨夜亲荐之卷,题首赫然四字:“货通则活”。全文无一引文,却以潮州至汴京商路为经纬,将茶、盐、瓷、米四物之产销流转绘成图谱:何处滞涩?何关壅塞?何处可设官仓平准?何处宜减税以诱商?何处须修驿道以省脚费?末了点睛:“利者,水也。堵之则溃,疏之则流。流则百川归海,溃则沃野成泽。”——字字如凿,力透纸背。
他缓缓合卷,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犹疑,只余一种近乎灼热的锐利。他抬手,取朱笔,在那“货通则活”卷首页左下角,重重画了一圈,圈内批四字:“卓识洞见”。
此时,殿门轻启,冯成垂首而入,手中捧一素帛封匣,径直走向陈师锡案前,低声道:“陈公,皇城司密报,已按官家旨意,彻查黄忠嗣履历。此为汇录原档,另附潮州府衙、揭阳县志、乡评册誊本各一册,皆已核对无误。”
陈师锡接过匣子,并未即刻开启,只将三份卷子并排置于案首,目光在“货通则活”四字上又停了半晌,才终于掀开匣盖。素帛展开,墨迹淋漓,一行行字如刀刻斧斫:十八岁斗山贼,血染青衫;盗七十贯救孤女,跪门七日;新婚妻子负其走七十里山路……陈师锡的手指顺着那些字迹缓缓划过,指尖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昨夜散场时,东华门外那少年掷地有声之语:“腐儒!光读书有什么用?要把读的书用到治理上,才有用!”——那时他只觉此子锋芒太露,今日方知,那锋芒之下,是血肉之躯撞过山崖、滚过刀锋、跪过冻土才磨出来的刃口。
他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角茶盏,茶水泼湿了“义利之辨”那份卷子一角,墨迹晕染开来,如一团模糊的乌云。他浑然不觉,只厉声唤道:“来人!传令下去——所有读卷官,即刻停阅其余卷子,唯留三份:黄忠嗣、李延寿、王观澜。此三人之卷,须由翰林学士院、御史台、户部、漕运司四衙门各遣一名资深官员,会同本官,逐字推敲,三日内,不得有一字遗漏,不得有一处误判!”
殿中霎时一静,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望来。有人愕然,有人蹙眉,更有老考官抚须摇头:“陈公,此举不合旧例……”
“旧例?”陈师锡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满殿肃立之人,声音如金石相击,“旧例能教人搏杀山贼?旧例能教人跪门七日?旧例能教人写出‘货通则活’四个字?——今日殿试,考的是治国之才,不是背诵之奴!若连这点见识都没有,不如回家抱孙子去!”
话音落处,无人再言。众官默然领命,纷纷起身,收拾案上卷宗。烛火映着一张张肃穆的脸,有人悄悄抹了把额上冷汗——他们忽然明白,这殿试的“策”,早已不止在纸上,更在殿外,在东华门,在潮州的茶山,在广州的码头,在一个少年跪烂的膝盖和妻子背上渗出的血渍里。
与此同时,福宁殿中,赵似正伏案批阅一份奏疏,朱砂笔尖悬于纸面,迟迟未落。梁从政立在一旁,手中捧着刚送来的密报,却不敢开口。殿内炭火无声燃烧,只有笔尖偶尔蘸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赵似忽然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右腕,目光投向窗外。天光已大亮,雪云散尽,檐角冰棱折射出清冽的光。他问:“陈师锡那边,动静如何?”
梁从政忙躬身:“陈公已下令,专审黄忠嗣等三人卷子,四衙会勘,三日定议。”
赵似点点头,又问:“冯成回报,黄忠嗣昨夜回客栈后,做了什么?”
“回官家,”梁从政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黄忠嗣回房后,未饮未食,只取出随身所带的一方旧砚,研墨极慢。墨成后,他铺开一张素纸,并未写字,只用笔尖蘸了浓墨,在纸上反复描画——画的是一条蜿蜒小路,路旁有茶树,有盐场,有商船,有驿站,还有几处断崖与桥。画毕,他将纸折好,塞进贴身衣袋,又取出一本磨破边角的《吴越备史》,就着窗边微光,一页页翻看,手指在‘钱氏筑塘捍海,民赖其利’‘杭越通漕,岁增米百万斛’等句下,重重画了数道横线。”
赵似听着,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并未追问那幅画,只道:“他带的那方砚……是潮州本地所产?”
“是。潮州柘林窑所烧,泥胎粗粝,釉色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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