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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底下刻着‘弘毅’二字，应是他自己所刻。”
赵似颔首，目光转向案头另一份奏疏——是户部呈上的《东南盐课亏蚀疏》，其中一条触目惊心：“……广南盐课，去岁较绍圣七年减三成七分，灶户逃亡者逾千户，盐场积盐如山，而州县仓廪空虚……”
他忽然伸手，将这份奏疏推至案边，又取过一张空白笺纸，提笔写道：“盐政之弊，不在课重，在流通之滞。灶户困于转运之苛，商贾畏于关津之索，官府囿于旧例之缚。当设‘盐路通济司’，简选干吏，一掌盐引发放，二督转运时效，三察中间盘剥。凡盐船离场，给印信单，沿途验放，不得留难。盐价由司定价，浮动不过三成，余利补灶户之困……”笔走龙蛇，字字如铁钉入木。写罢，他搁下笔，将笺纸递给梁从政：“拟旨。明日午前，发往枢密院、户部、盐铁司，着即议复。”
梁从政双手接过，只觉那薄薄一张纸重逾千钧。他垂首退至殿角，却见赵似已重新拾起朱笔，不再批阅奏疏，而是在一张素绢上勾画起来——非是山水，亦非人物，竟是几处码头、几条水道、几座仓廪的简略图样，旁边标注着“潮州柘林港”“广州扶胥港”“泉州后渚港”“淮扬转运仓”……线条凌厉，方位精准，仿佛那地图早已刻在他骨血之中。
日影西斜，集英殿的读卷已近尾声。最后一份卷子被呈至陈师锡案前，正是黄忠嗣之卷。他凝神细阅，目光扫过那句“货通则活”，又掠过文中所列潮州茶税之弊、广州商税之失、惠州盐政之困，最后停在文末——那里没有惯常的“臣惶恐待罪”之类套话，只有一行小字，墨色沉郁如铁：
“臣非敢言利，实忧民困。民困则赋无所出，赋无所出则兵不可养，兵不可养则社稷倾危。此非利之害，乃义之失也。”
陈师锡的手指在“义之失也”四字上久久停驻，指尖微微颤抖。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初登进士第，在宫门前听宣时，也是这般晨雾弥漫，也是这般灯火如豆。那时他以为，所谓“义”，便是熟读经义，便是恪守礼法，便是清流风骨。可今日，这少年用血与火、跪与路、墨与纸写就的“义”，却如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那堵名为“旧例”的高墙。
他提笔，在卷首空白处，写下八个大字，朱砂淋漓，力透纸背：
“义在利中，利在民生。”
写罢，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三十年的枷锁。他唤来文书，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拟榜。黄忠嗣，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授秘书省校书郎，加赐绯袍银鱼袋——即日赴户部，参详盐政改革诸务。”
文书惊得手中毛笔跌落，墨汁溅上袍襟。陈师锡却恍若未见，只将那卷子轻轻抚平，又亲自取过一枚朱砂印章，在“第一甲第一名”五字旁，郑重钤下。
消息如风，未及入夜，已悄然吹遍汴京。茶坊酒肆中，争论声渐息，代之以压低的议论：“听说了么？潮州那黄忠嗣，真点了状元！”“可不是？陈中丞亲批‘义在利中’……”“怪道昨日他在东华门说那话，原来早把朝廷的病根子摸透了！”
最热闹的却是御街尽头一家不起眼的驴肉火烧铺子。店主老刘头正麻利地剁着驴肉，忽听门外一阵喧哗，抬头只见七八个青衫士子簇拥着一人进来，那人面容清癯，左颊一道浅浅旧疤，眼神却亮得惊人，正是黄忠嗣。众人挤在铺子里，老刘头手忙脚乱烤了二十几张火烧，撒上孜然辣椒，香气腾起，熏得人眼眶发热。
“黄兄，敬你一杯！”有人举碗，碗中是酒，是刚熬好的热豆浆。
黄忠嗣笑着接过，仰头饮尽，烫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更开。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热切的脸，忽然放下碗，朗声道：“诸位，我黄忠嗣，不过潮州一介布衣。昨日在东华门说话，不是心里话。可今日，我只想说一句——”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满铺子的喧闹，“官家问我们怎么让百姓有钱花，吃得下饭，这题目好！这题目才是真学问！咱们读的书，若不能变成百姓碗里的饭、身上的衣、屋上的瓦，那书，就白读了！”
满铺子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老刘头抹着眼角，把最后一张火烧塞进黄忠嗣手里：“状元郎，拿着！趁热！咱汴京的驴肉，比潮州的茶还实在！”
黄忠嗣接过火烧，咬了一口，酥脆焦香在口中迸裂。他望着铺子外渐浓的暮色，望着御街上流动的灯火，望着身边这些同样年轻、同样热切、同样渴望把书读进泥土里的同辈——忽然觉得，那场持续了一整天的殿试，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在福宁殿深处，赵似已批完最后一份奏疏。他推开窗，寒风涌入，吹散了殿内沉滞的墨香。远处，集英殿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他转身，从案底取出一方青灰砚台——正是潮州柘林窑所产，底下刻着“弘毅”二字。他指尖抚过那两个字，仿佛触到了千里之外的茶山雾气、盐场烈日、以及一双在雪地上跪了七日、冻得发紫却始终不肯挪开的膝盖。
殿外，梁从政悄然立着，手中捧着明日早朝的起居注。赵似却未看他，只将那方砚轻轻放在御案正中，砚池里，一泓新磨的浓墨，黑得深不见底，却又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而明亮的月光。
这光，正一寸寸，漫过汴京的宫墙、御街、茶坊、驴肉铺子，漫过每一个伏案疾书的少年案头，漫过每一双渴望把书读进泥土的眼睛——它不喧哗，却足以照亮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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