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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启五年,四月初八,太原。
壮阔雄丽的大唐北都,此刻在沙陀人的手上已是五年。
五年的时光,足够让一座城市的记忆改变。
太原士庶从最初的惶恐、抗拒,到如今的默然、接受,并习惯了陇西郡王...
马嗣勋勒马回望,梅岭方向的烟尘已淡成一线灰影,像一条被风扯断的旧帛,悬在赣江与远山之间。他并未立刻下令返程,而是让队伍原地稍歇,就着干粮饮水,同时命杜建徽带十骑绕至西侧山脊高处,登高再瞰敌军动向;又遣吕师周领五骑沿江缓行,专察对岸浅滩、渡口、浮桥痕迹;自己则与赵怀宝、高渭、刁彦能三人策马缓步踱至江畔一处缓坡,俯视赣水南流。
江风卷着湿冷水气扑面而来,吹得人眉睫生凉。赵怀宝解下水囊,灌了半口,喉结滚动两下,却没咽下去,只含着水漱了漱嘴,吐在枯草上。他盯着对岸那支刚刚列阵、此刻正缓缓后撤的柴再用部,忽然道:“都头,这柴再用……倒像是个人。”
马嗣勋正以小刀削着一截枯枝,闻言抬眼,目光未离江面:“何以见得?”
“他不跑。”赵怀宝声音低了些,“旁人都如鼠窜,他偏立在那里,还整队,还唱曲儿——那词我听着心口发堵。”
高渭在旁接口:“我听清了两句:‘少小也望报家国,长大却成寇兽军’……这话若从钟传帐下镇南军嘴里说出来,倒不稀奇;可他是蔡州兵,是黄巢打烂后捡起刀、又被秦宗权当狗使唤过的老卒,如今又投了李罕之,怎么还有脸提‘家国’二字?”
刁彦能冷笑一声:“不是脸皮厚,是心还没死透。蔡州军当年也是忠武精锐,王铎节度时,谁不夸一句‘铁骨铮铮’?后来秦宗权杀王铎、屠汴州、煮人肉为军粮,把全军的魂都剐干净了。可总有些骨头渣子,埋在泥里十年,遇点雨,还能渗出点血来。”
马嗣勋将削好的枯枝插进腰间皮带,忽而问:“老四,你记得咱们在金陵时,大王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赵怀宝一怔,随即挺直背脊:“记着!大王说:‘乱世中,最不可信的是人心,最不可弃的是人眼。’”
“对。”马嗣勋点头,“所以咱们今日不追,不是怕,是不敢信自己的耳朵,不敢信那些溃兵的哭嚎,更不敢信杨师厚的‘败象’。但柴再用那一支五十人立而不散的队伍,却是真真切切落在眼里——他没装,他也没逃,他甚至没打算活命,只是想把身后那几十个蔡州老兄弟,囫囵带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你们可知他为何敢留?因为他知道,杨师厚不会杀他。”
赵怀宝皱眉:“为何?”
“因为杨师厚要的是‘溃兵’,不是‘溃将’。”马嗣勋声音沉下来,“他放任何絪驱万丁口如羊群般奔逃,只为造势;可若连殿后的柴再用都跑了,那溃势就假了,假得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所以柴再用必须立在那里,替他撑起这场戏的最后一根梁柱——哪怕那梁柱是朽的,也得竖着,不能塌。”
高渭若有所悟:“所以……柴再用其实早知是计?”
“不止是知。”马嗣勋摇头,“他是帮着演的。否则何絪哪来胆子,把整个后军托付给他?那不是信任,是拿他当祭品,烧给全军看的。”
话音刚落,杜建徽已自山脊疾驰而下,兜马停于坡前,抱拳禀道:“都头,梅岭西谷口已空,伏兵尽退,但沿途发现多处新掘土坑,深三尺余,内填稻草、油布,似为掩埋旌旗、甲械之用——他们撤得急,来不及全数带走,只草草掩埋。”
吕师周亦策马而至,喘息未定:“都头,对岸十里内无渡口,唯上游五里有浮桥残骸,木桩尚在,绳索已断,似是昨夜所毁。另于滩涂拾得半截令箭,刻有‘李’字,箭簇为铜,非制式军器,应是李铎私造。”
马嗣勋接过令箭,指尖摩挲其上粗粝刻痕,忽而一笑:“李铎……倒是个精细人。连箭都自己打,可见军中连官府配发的铁料都拿不到了。杨师厚养着八千精锐,却连一支令箭都要手下私铸,这仗,打得比看上去还穷。”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走,回吴城。”
队伍即刻启程,不再取道丘陵,而是沿赣江西岸大路北返。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闷响,如战鼓余韵。赵怀宝策马紧随其侧,沉默良久,终忍不住开口:“都头,咱们这一趟哨探,看似只抓了几个杂兵,问了几句话,可……可好像什么都没做成。”
马嗣勋侧首看了他一眼,眼神并无责备,反倒有些温意:“老四,你可记得常州之战?”
“记得!都头斩了丁从实之子,一举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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