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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陈,肚腹胀大如鼓。史敬思止步,示意后队蹲伏。他俯身掬水嗅了嗅,又用槊尖搅动泥底,捞起一块腐烂的木牌——是天平军校尉腰牌,背面刻着“朱晏卿麾下”五字。
他面色不变,只将木牌塞进怀里,低声道:“朱晏卿死在这附近,天平千骑覆没之地,便是此处。”
副将低声问:“将军,是否绕行?”
史敬思摇头:“不绕。朱晏卿死在此,说明此处无伏兵——伏兵不会埋在死人堆里。”
他一挥手,队伍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洼地尽头,芦苇渐稀,泥岸微隆,前方已是张可振右翼后阵——数十辆空置的厚楯车停在浅坡上,车后炊烟袅袅,几个营田兵正烧火煮粥,锅盖掀开,白气蒸腾。远处,张可振两都精卒背影如墙,正奋力往保义军阵上撞,喊杀声震耳欲聋。
史敬思眯眼数了数:车后守军不过百人,无弓无弩,只有几杆长矛插在泥里,矛尖锈迹斑斑。
他缓缓抽出王进所赐佩刀,刀锋映着天光,竟无一丝寒意,反倒像一段凝固的铁水。
“列阵。”他声音极轻。
五百铁槊兵立刻散开,前排蹲踞,后排半跪,槊尖斜指前方,如林如戟。弩手卸下湿毡,搭矢上弦;箭车被四人抬起,车轮陷进泥里,便用木杠撬起,硬生生拖上坡岸。
史敬思举刀。
没有鼓,没有号,只有一声低喝:“凿!”
五百人齐吼,声如地裂。
第一排铁槊兵猛地跃起,踏着车辕跃上坡岸,长槊平端,直刺守军胸膛。那几个煮粥的营田兵尚未来得及抬头,已被槊尖贯穿,钉在锅沿上,粥汤泼洒如血。第二排随即跟进,弩手三轮齐射,箭如飞蝗,将坡上哨楼射成刺猬;箭车一发石弹砸塌车棚,碎木横飞。
张可振右翼后阵,瞬间崩断。
他正在前阵挥刀督战,忽闻身后巨响,回头只见浓烟腾起,自家后阵已如蚁穴被捣,火光冲天。他心头剧震,急令亲兵回援,可刚转身,一杆长槊已破空而来,直贯其左肩甲缝!
张可振惨嚎倒地,被亲兵拖离战场。他捂着血涌不止的伤口,嘶声怒吼:“是谁?谁敢断我后路?!”
没人回答。
只有铁甲踏泥之声,越来越近。
史敬思已率部冲入厚楯车阵,铁槊劈开车板,短斧砍断辕轴,弩手专射鼓手,箭车专砸旗杆。一面写着“张”字的大旗轰然倾倒,旗杆砸翻三辆粮车,谷粒铺满泥地,又被铁蹄踏成糊状。
张可振两都精卒阵脚大乱,前队不知后事,鼓声一断,攻势顿滞。李简见状,立刻下令反扑——他早察觉右翼异动,一直留着一都预备队未动,此时旗号一展,三百保义军手持火把、泼油布袋,呐喊着从侧翼杀出,直扑张可振混乱之阵。
火光冲天,油布燃起烈焰,浓烟蔽日。
张可振右翼彻底溃散。
而史敬思并未追击,只令铁槊兵就地结阵,以厚楯为屏,箭车居中,弩手环伺,硬生生在张可振溃兵与王檀前军之间,钉下一道铁闸。
他站在阵心,刀尖拄地,甲胄染血,左颊疤痕被火光映得通红,如一道未愈的旧伤重新撕裂。
他望向西线,李简阵旗已重新竖起,鼓声渐稳,溃散的队列正被督战队强行收拢。
成了。
他咧嘴一笑,血从嘴角淌下,也不擦,只朝中军方向重重吐出一口带血唾沫。
泥水四溅。
此时,中军高坡之上,王进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一片被风吹来的芦苇絮。
李孚在一旁低声道:“大都督,史敬思成了。”
王进点头,目光却越过西线,投向更远处——吴起台方向,姚行仲、张虔裕的鼓声仍未歇,许唐砦中箭矢依旧如雨,而东北方向,仍无孙传威、霍彦超旗号。
但他不再焦灼。
因为史敬思这五百人,已替他赢回半炷香的时间。
足够了。
他转身,对牙兵道:“传令韦金刚,中线前压,接应李简。”
又对另一牙兵道:“传令高钦德,弃守右翼,全军收缩,以鲁谔弩炮阵为依托,固守东坡。”
最后,他对李孚道:“备笔墨。”
李孚一怔:“大都督要……”
“写檄文。”王进声音平静,却如雷贯耳,“写给汴州,写给洛阳,写给天下——朱珍倾三万众,攻我保义军不足万人,鏖战半日,尸填沟壑,血浸春泥,未得寸进。”
“今我保义军反守为攻,破其右翼,斩其精卒,夺其旗鼓,焚其辎重。”
“朱珍不死,中原不宁;宣武不灭,天下不安。”
“此战之后,滑州以南,再无宣武立锥之地。”
李孚握笔的手微微发颤,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乌黑。
王进却已转身,望向西线那面重新飘扬的保义军大旗——旗面破损,边缘焦黑,可旗杆笔直,猎猎如火。
风起了。
带着血腥与硫磺味的风,卷过战场,吹动残旗,吹散硝烟,也吹向汴州、洛阳、长安。
而在这风里,史敬思正亲手将一面缴获的宣武军“张”字旗钉在厚楯车辕上,用的是一枚从敌尸腰间拔出的铜钉。
钉入第三下时,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
不是鼓,不是炮。
是马蹄。
东北方向,烟尘初起。
孙传威的旗,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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