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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人手五指，各司其职。大拇指顶住锅柄，食指扣住火候，中指调滋味，无名指稳节奏，小指藏余味。缺哪一指，锅都端不稳。”
他顿了顿，把掌心缓缓合拢：“周二娃饭店往后，不光要有硬菜撑门面，更得有‘小指菜’托底。老罗师叔，这调和菜的事，就交给你牵头。你列十道方子，我来筛，筛出三道，月底前定稿，下月一号起，全店执行。”
老罗怔住，随即郑重颔首：“要得。”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响。赵清禾跳下车，额角沁着汗，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纸：“砚哥！市饮食服务公司刚送来的通知！说咱们店被选进‘嘉州十大乡镇特色餐饮示范点’初评名单了！后面还要实地检查，要求……”她喘口气，把纸递过来，“要求后厨动线合规、食材溯源可查、员工持证上岗、消防通道畅通，还有——”她咬了下嘴唇，“要有至少一名持有二级厨师证以上的主厨签字背书。”
厨房里霎时安静。
阿伟第一个反应过来，凑过去瞄了一眼，挠头：“二级厨师？那不就是……老罗师叔？”
老罗没说话，只慢慢解下厨师帽，露出两鬓新添的几缕灰白。他望着窗外正午的阳光，光柱里浮尘游荡，像无数细小的、无声翻腾的浪。
周砚却笑了，接过通知单，手指摩挲着那行“二级厨师证”的铅字，忽然问：“老罗师叔，你那本二级证，还在不在？”
“在。”老罗从内袋掏出个褪色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躺着一本深红色封皮的证书，边角磨损，烫金字样已有些暗淡，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部”八个字依旧清晰。
周砚翻开，内页照片上是二十多年前的老罗，头发乌黑，眼神锐利，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印章。
“59分那回，监考官说你葫芦鸭的造型得分扣了两分。”周砚合上证书，声音很轻，“因为鸭肚没完全闭合，露了馅。”
老罗喉结动了动：“嗯。”
“可你煨红烧鲤鱼，四十五分钟，汤清、皮亮、醋香凝而不散——这本事，比闭合鸭肚重要得多。”周砚把证书还回去，掌心按在老罗手背上，“明天起，这本证，就挂咱后厨墙上。不是为了应付检查，是告诉所有人——周二娃饭店的灶，有人扛得住。”
老罗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年轻，指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面粉，可那力道沉稳，像灶膛里压着的炭火，不冒烟，却能把整口锅煨热。
他忽然想起昨夜收拾行李时，罗巧云躲在门后偷听他和曾芳说话。他听见女儿小声问：“妈，你说老汉儿这次去，真能当上主厨吗？”
曾芳答得爽利：“他当不上，周砚都别想睡安稳觉。”
此刻，老罗把证书仔细包好，重新揣进怀里，抬眼看向周砚：“周师，明天试菜，我能带小罗一起煨鱼吗？”
“可以。”周砚点头，“但有个规矩——他只能看，不能碰锅。第一道鱼，你烧；第二道，你教；第三道，他烧。三道鱼，一道比一道少一勺水，一道比一道多一分醋，一道比一道更懂火候。”
小罗猛地抬头：“真的？”
“骗你干啥？”周砚挑眉，“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第三道鱼糊了底，你这个月工资，全捐给村小买粉笔。”
“……我烧！”小罗脱口而出，又赶紧补充，“我肯定烧得比老汉儿还好！”
老罗哼了一声，却没反对。
午后阳光斜斜切进厨房，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周砚转身掀开蒸笼，热气腾腾涌出，白雾里，他看见阿伟悄悄把一碟灯影牛肉推到老罗手边；看见曾安蓉把刚切好的莴笋尖整齐码进小竹筐；看见小罗蹲在水池边，一遍遍冲洗着刀刃，水流哗哗，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
周砚没说话，只默默舀了勺老鹰茶，倒进五只粗瓷碗里。
茶汤微褐，浮着几片舒展的茶叶，苦后回甘。
他端起一碗，先递给老罗：“师叔，请喝茶。”
老罗双手接过，仰头饮尽。
茶水滑过喉咙，带着山野的涩与暖。
这时，门外传来周沫沫清脆的童音：“锅锅！破酥包又卖完啦！好多爷爷奶奶排队等着买呢！”
周砚应了一声，抬脚往外走，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结实，牢靠。
他忽然想起昨夜临睡前翻《泡菜大全》时，看到的一段话：“盐水如命，三年成老，五年成宝，十年成魂。然老盐水非天生，乃人手日日添盐、时时搅动、刻刻守候，方得其灵。”
周二娃饭店的魂，或许不在某道招牌菜里，不在某张获奖证书上，而在这一碗老鹰茶的温度里，在三尾鲤鱼的煨火中，在五个年轻人围灶而立的身影里——
在每一个愿意把本事教下去、把担子接过来、把日子过下去的人心里。
周砚推开厨房门，正午的光泼洒进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门槛外，与青石板路融成一片。
他站在光里，没回头，只扬声说道：“阿伟，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些——明天，咱们煨鱼。”
灶膛深处，暗红的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金星，倏忽即逝，却把整个厨房映得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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